第30章「风筝」
周六早上苏眠没去画室,先去了趟文具店。她买了一卷竹篾、一张薄棉纸、一瓶胶水,还有一小罐丙烯颜料。回到姑姑家,她把材料摊在书桌上,开始削竹篾。竹篾削成四根,两根长的,两根短的,交叉绑成风筝的骨架。她绑了三遍才绑紧,手指上勒出两道红印。
棉纸糊上去的时候胶水涂多了,纸面皱起来一块。她用吹风机吹干,皱了的地方平不下去。她把那张纸撕了,重新裁了一张,这次胶水涂得少,用刮板把纸面刮平,晾了十分钟。干透之后纸面绷得很紧,像一面小鼓。
她在风筝上画了两朵花。一朵是野蔷薇,一朵是雏菊,两朵花并排画在风筝正中间,花茎缠在一起,根须扎进同一片泥地里。野蔷薇的花瓣画了半开的,雏菊的花瓣全开着。两朵花的颜色不一样,但挨在一起,根连着根。
画完她把风筝举起来看了一遍。竹篾骨架很轻,棉纸半透明,光从背面透过来,把两朵花的轮廓映得很清楚。她把风筝放在桌上晾干,拿起手机给那个号码发了一条消息:“下午来画室。带了东西。”
回复很快:“什么东西。”
“你来了就知道。”
下午两点苏眠到画室。推开门的时候江砚已经在了,坐在折叠桌旁边,面前摊着一本画册,但没翻开。他抬头看见苏眠手里拿着一个东西,用旧报纸包着,方方正正的。
“什么。”
苏眠把旧报纸拆开,把风筝举起来。风筝在她手里展开,竹篾骨架撑着棉纸,两朵花在午后的光里透出来。野蔷薇的紫红和雏菊的白,两朵花并排画在风筝正中间,花茎缠在一起,根连在同一个泥地里。
江砚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。他低头看着风筝上那两朵花,看了很久。他的视线从野蔷薇移到雏菊,从花瓣移到花茎,从花茎移到根须。两根根须缠在一起,分不清哪根是哪根的。
“你画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野蔷薇和雏菊。”
“嗯。”
“根连在一起。”
苏眠把风筝翻过来,背面是空白的。她从笔袋里抽出紫光灯笔,对着风筝背面照了一下。紫光打在棉纸上,什么也没有。她把笔收回去,抬头看江砚。
“等毕业了我们一起去放风筝吧。”她说。
江砚站在她面前,视线还落在风筝上。两朵花在棉纸上安安静静地开着,根扎在同一片泥地里。他伸手碰了一下风筝边缘的竹篾,指尖在竹篾上停了一拍,然后收回来了。
苏眠等了一会儿,他没说话。她把风筝放在折叠桌上,转回身看着他。他的嘴唇抿着,下颌绷着,右手垂在身侧,手指微微曲着。
“江砚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在想什么。”
江砚把视线从风筝上移开,抬头看她。他的眼睛很黑,瞳孔里映着窗外照进来的光。他的喉咙动了一下,嘴唇张开一条缝,又合上了。过了几秒,他开口,声音比平时低:“放风筝要出门。”
“嗯。”
“出门要去公园。”
“嗯。”
“公园有人。”
“嗯。”
江砚把视线收回去,落在风筝上。他的右手从身侧抬起来,指尖碰了一下野蔷薇的花瓣,碰得很轻,颜料已经干透了,不会蹭掉。他的指尖在花瓣上停了一拍,然后移到雏菊上,又停了一拍。
“人多的地方我去不了。”他的声音很干,“你知道的。”
苏眠从折叠桌旁边绕过来,站在他旁边,肩膀挨着他的肩膀。她偏头看他:“那就找没人的地方。河边,或者山上。不去公园,找个只有我们两个的地方。”
江砚偏头看她。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,近到他能看见她瞳孔里映着的自己。他的睫毛动了一下,嘴唇又张开了一条缝,这次没合上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苏眠的嘴角弯了一下,很浅。她转回身把风筝拿起来,走到窗台前面,把风筝立在窗框旁边。雏菊干花和野蔷薇种子在旁边,风筝靠上去,三样东西排成一排。她退后一步看了一眼,窗台上很挤,但挤得满。
她走回画架前面,拿起铅笔,在野蔷薇那幅画的右下角又写了一行字:“第三十周。风筝。两朵花。根连在一起。毕业之后去放。”
江砚站在窗台旁边,看着那只风筝。棉纸在午后的光里透出淡淡的影子,两朵花的轮廓映在窗台上,跟旁边那袋野蔷薇种子叠在一起。他把右手从裤兜里抽出来,在风筝边缘的竹篾上又碰了一下,这次碰得久了一拍。
“苏眠。”
“嗯。”
“风筝收好。别放在这里,会落灰。”
苏眠转回身看他。他的右手还停在风筝上,中指侧面那块茧压在竹篾边缘。他把手收回去,揣进裤兜里,转过身来面对她。
“毕业还有一年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一年里会发生很多事。”
“嗯。”
“如果到时候我去不了——”
“你去得了。”苏眠打断他。她把铅笔放回笔袋,走到他面前,两个人隔了不到一步的距离。她抬头看着他,声音很平,但每个字都压得很实,“你说过好。你答应的事你会做到。”
江砚看着她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他的喉结动了一下,过了几秒,他点了一下头。
“好。”
苏眠把风筝从窗台上拿起来,重新用旧报纸包好,放在折叠桌抽屉里。抽屉里现在有五样东西:风筝、干雏菊、种子袋、日记本、诊断书。她把抽屉推回去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明天六点。”
“六点。”
苏眠背起书包走到门口。她停了一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江砚站在窗台前面,右手从裤兜里抽出来,指尖碰了一下窗台上那袋野蔷薇种子的标签。他碰了一拍,把手收回去,转过头来看她。
两个人隔着整间画室对视了一瞬。苏眠推开门走出去,楼梯间的声控灯亮起来,照着她下楼。走到巷子口的时候她掏出手机,打了三个字发过去:“风筝收好了。”
回复很快:“嗯。”
她又打了一行:“毕业之后。河边。没人的地方。”
这次回复隔了几秒:“好。我陪你。”
苏眠站在路灯底下看着那三个字,嘴角弯了一下。她把手机揣回口袋,转身往姑姑家走。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梧桐叶从头顶落下来,她伸手接了一片,捏在手里,继续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