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野冲出别墅时，暮色已经吞没了半边天。
他站在院子里，手里紧紧攥着那份名单。纸张被汗水浸湿，边角卷曲起来，像是被火烤过一样。远处的路灯刚刚亮起，在玻璃幕墙上投下昏黄的光晕，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，孤零零地印在地上。
周铁山发动了车子，沈未央坐在副驾驶，两个人都没有说话。车窗外的街景飞速掠过，林野盯着手里的名单，那张纸已经被他攥得皱巴巴的。
他再次看向那个名字——林振华。
三个字像三把刀，深深扎进他心里。那个在他童年记忆中永远忙碌的父亲，那个经常深夜伏案写稿的父亲，那个说要揭露真相、还社会一个公道的父亲……会是守夜人？
不可能。
他在心里对自己说，一遍又一遍。但名单上的字迹确实是父亲的，那笔迹他认得——父亲教他写字时用的就是这个写法，竖钩总是写得特别长，像一把出鞘的剑。
“先回你家。”周铁山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，“让你妈看看这字迹。”
林野没应声。他满脑子都是那个名字，耳朵里嗡嗡作响，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敲鼓。
二十分钟后，车子停在老旧的小区门口。林野几乎是跳下车的，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。防盗门被拍得咣咣响，里面传来母亲虚弱的声音：“谁啊？”
“妈，是我。”
门开了，林淑芬站在门口，脸色比平时更苍白。她看到儿子手里的名单，眼神明显慌了一下。
“进来说。”
三个人挤进狭小的客厅。林野把名单递过去，声音发紧：“妈，您看看这上面的字迹。”
林淑芬接过名单，手抖得厉害。她看了很久，嘴唇翕动了几下，最后只是点了点头：“是你爸的字。”
这三个字像一记闷雷。
“不可能……”林野摇头，“我爸是调查记者，他怎么会加入守夜人？”
“我也想知道。”林淑芬放下名单，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，“二十年了我都在想这个问题。小野，你爸他……他到底在做什么？”
周铁山皱眉：“嫂子，老林当年调查陆慎行的财务造假，我是知道的。他那个人我最清楚，正直得有时候不近人情。这样的人，怎么可能是守夜人？”
“也许他是卧底。”沈未央突然开口，声音平静，“守夜人渗透了各行各业，警察系统里有他们的人，媒体里也有。上面要彻底端掉这个组织，派出卧底是完全可能的。”
林野看向她：“你的意思是，我爸假装加入守夜人，实际上是在收集证据？”
“这是一种可能。”沈未央点头，“否则没法解释他为什么要调查陆慎行，又为什么会被杀。如果他是守夜人，陆慎行没理由对他下手。”
“可他要是卧底，为什么不告诉我妈？为什么连自己的老婆都瞒着？”林野的声音提高了，“还有，他死了二十年，组织为什么从来没有找过我？”
屋内安静下来。
林淑芬擦着眼泪，哽咽着说：“你爸他……有些事确实没跟我说。他只说他在调查一件很重要的事，关系到很多人的命。他让我照顾好你，说如果他出了什么事，就让你好好活着，永远不要去查他的事。”
“但您还是告诉我了。”林野看着母亲，眼神复杂。
“我不说，你就会罢休吗？”林淑芬苦笑，“你的脾气跟你爸一模一样，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。我不说，你自己也会去查。与其让你去冒险，不如我把知道的都告诉你。”
林野沉默了。他想起母亲之前说的那句话——那个人是我们家的亲戚，你甚至可以说是非常熟悉。当时他没细想，现在回过味来，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。
“妈，”他艰难地开口，“您说的那个亲戚……到底是谁？”
林淑芬看了儿子一眼，嘴唇动了动，最后只是摇头：“小野，有些事妈不能说。你就当妈是自私吧，妈不想再失去你了。”
她转身走进厨房，端出一杯热水放在茶几上，动作迟缓而僵硬。
周铁山点燃一根烟，深深吸了一口。烟雾在灯光下缓缓升起，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。
“小林，”他开口，声音低沉，“你爸当年调查的案子，我也参与过。那会儿我还在刑侦队，负责外围取证。我们发现了陆慎行的问题，正要收网的时候……你爸突然出了事。”
他顿了顿，烟灰落在手指上也没有察觉。
“我一直觉得那件事有蹊跷。但证据链断了，所有线索都指向意外。”周铁山掐灭烟头，“现在看来，不是意外，是谋杀。”
“而且是熟人作案。”沈未央补充道，“李建国能拿到你爸的调查路线，说明你爸信任他。这种背叛，比敌人的刀更致命。”
林野闭上眼睛。脑海中浮现出父亲的样子——伏在书桌前写稿的背影，接电话时严肃的表情，还有每次出门前都会回头看他的那个眼神。
那个眼神里藏着什么？他现在才明白，那是一种诀别的意味。
“今晚的那个约会，”沈未央突然说，“你不能去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林野睁开眼。
“这明显是个陷阱。”沈未央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“守夜人知道你在查他们，故意用这个方式引你上钩。二十年前他们在那栋楼里杀了你爸，二十年后他们想在那里杀第二次。”
“也许他们想告诉我更多。”林野站起身，眼神坚决，“我爸死了二十年，真相不该永远烂在地底下。”
“他们会杀了你。”
“那也得去。”林野走到门口，回头看着母亲，“妈，您放心。我会活着回来，把我爸的真相带回来。”
林淑芬没有说话，只是眼泪又流了下来。她知道儿子的脾气，像他爸，认定了就不会回头。
门铃突然响了。
四个人都是一怔。这个时间，谁会来？周铁山示意大家安静，慢慢走到门边，从猫眼往外看——外面空荡荡的，什么也没有。
他打开门，地上放着一个白色的信封。
林野接过来，里面是一张信纸，展开只有一行字：“想知道你父亲的真相吗？今晚十二点，老地方见。”
老地方……
林野的手指抖了一下。那个地方他永远不会忘——父亲坠楼的那栋商务楼，现在已经废弃了，就在城东的工业区里。二十年前的那个雨夜，他就是在那里失去了父亲。
“你不能去。”沈未央一把抓住他的手腕，“这明显是陷阱。”
“陷阱也得去。”林野挣开她，眼神坚决，“他们提到了我爸。”
“正因为这样，更不能冲动。”周铁山按住他的肩膀，“二十年前你爸就是在那里出的事。现在有人约你去同样的地方，目的很明显——要么想杀你，要么想引你上钩。”
“那我更要搞清楚，他们到底知道什么。”林野把信纸折好塞进口袋，“我爸死了二十年，真相不该永远烂在地底下。”
沈未央还要说什么，手机突然响了。她接起来听了几句，脸色变得很难看。
“组织那边出了点事，我必须回去处理。”她挂了电话，看向林野，“你答应我，不要单独行动。等我回来，一起去。”
林野没点头，也没摇头。
夜色越来越浓。城东工业区的废弃大楼在月光下像一头巨兽，静静地等着猎物的到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