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雾沉得像浸透了水的棉被，压得人喘不过气。云寒霄的手还悬在半空，指尖离啾啾的襁褓只差一寸——他想拉住她，可刚才那一瞬，力气像是被抽干了的井，连抬手都慢了半拍。
啾啾已经不在他身后了。
她跌跌撞撞往前跑，小靴子在地砖上打滑，膝盖“咚”地磕了一下，闷响在死寂的厅堂里格外清楚。她没停，也没哭，只是咬着下唇爬起来，软乎乎的小手撑地时蹭了点灰，又急急忙忙往前扑。
七哥靠在墙边，整个人歪着，手指还在动，像是要结印，可那点微光刚冒出来就被黑雾吞了。他的脸白得不像活人，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，额角全是冷汗，顺着鬓发往下淌。
“七哥……”啾啾扑到他膝边，仰头看他，声音小小的，带着点抖。
云衡眼皮颤了颤，听见声音才勉强睁眼。他看见妹妹的脸，鼻尖有点红，眼睛瞪得圆圆的，像只受惊的小兔子。他想笑，嘴角扯了扯，终于挤出一点模样来。
“没事。”他说，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，“别怕。”
可他说完这句话，整条手臂突然一软，结印的手指彻底散开，最后一丝光也灭了。他身子一歪，要往地上倒。
啾啾吓了一跳，立刻伸手去扶。她太小了，撑不住，整个人被带得往前一冲，只能用肩膀顶住他，另一只手慌慌张张去摸他的脸。
她的手心热乎乎的，碰到他冰凉的额头时，云衡轻轻抖了一下。
“你干嘛……”他低低地说，想推开她，“快回去……大哥那儿……”
啾啾不听。她就盯着他看，小嘴抿成一条线，忽然抬起手，一下下摸他额头的汗，像平时他哄她睡觉那样，笨拙地、认真地擦。
“七哥擦汗。”她嘀咕，“不许倒。”
云衡喉咙动了动，没说话。他想抬手把她推开，可手臂重得抬不起来，连呼吸都变得费劲。他只能靠着墙，任由妹妹的小手在他脸上来回蹭。
那边，初代祖师残魂静静漂浮着，黑雾缠绕周身。他原本没什么表情的脸，在看到这一幕时，微微扭曲了一下。
他盯着那只覆在云衡额头上的小手，盯着那孩子一脸认真的模样，盯着云衡明明快撑不住了却还是想笑的样子。
然后，他笑了。
不是冷笑，也不是讥讽，是真真切切地笑了，可那笑声里没有温度，反而像冰碴子刮过铁板。
“呵……”他轻声说，“还笑？你护得住她一时，护得住一世？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，黑雾猛地翻涌。
不再是缓慢侵蚀，而是像海啸一样朝中心压来。空气发出“咔”的一声脆响，像是什么东西断了。云土衍脸色一变，低声道：“空间锚点……碎了。”
云衡浑身一震，像是被什么狠狠砸中胸口，闷哼一声，整个人往后一仰，全靠啾啾撑着才没完全倒下。他呼吸急促，胸口剧烈起伏，眼白开始泛灰。
“七哥！”啾啾喊了一声，声音终于带了哭腔。
她不知道什么叫空间锚点，也不知道什么叫灵力枯竭，她只知道——七哥不动了，七哥的脸更白了，七哥的手好冷。
她慌了，两只小手一起捧住他的脸，一下下蹭，像要把自己的热气传给他。
“七哥醒！七哥睁眼！你不许闭眼！”她语无伦次，“昨天你还给我变蝴蝶气球……你说今天要教我踩风阶……你不许睡！”
云衡睫毛颤了颤，又勉强睁开眼。他看着她，眼神有点散，可还是努力聚焦在她脸上。
“嗯……”他轻声应，“不睡。”
他想抬手摸摸她的头，可手臂只是抽了一下，没能抬起来。最后，他只能用极轻的声音说：“啾啾……乖。”
啾啾的眼泪终于滚下来了，但她没让它们掉下去，只是死死咬着下唇，把脸贴过去，额头抵住他的额头。
她记得七哥说过，双额相碰能传递温度。
她要把她的热，全都给他。
那边，云雷动看得拳头捏得咯咯响，头发根根炸起，可雷力一丝都催不出来。他只能瞪着那团黑雾，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：“你有本事冲我来！欺负个孩子算什么玩意儿！”
云风辞靠在墙边，气息不稳，可目光一直没离开七弟。他想动，可身体像被钉住，连一丝风都卷不起来。
云火烈坐在地上，额头全是汗，凤凰虚影早已消散。他看着啾啾跪在七哥身边，小手紧紧抓着七哥的衣服，心里像被火燎过一样疼。
云光离单膝跪地，眼角的血丝还没干。他盯着残魂，声音沙哑：“你到底想怎样？”
没人回答他。
残魂只是冷冷地看着那一幕——小女孩抱着即将倒下的少年，用尽全身力气想把他撑住。她的身影那么小，动作那么笨拙，可偏偏就是不肯放手。
他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波动，快得几乎看不见。
然后，他抬手，五指缓缓收拢。
黑雾再次压下，比刚才更沉、更密。整个厅堂的光线彻底暗了下来，只剩下几缕残雾在空气中蠕动。云寒霄终于踉跄上前一步，可刚迈出脚，就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撞上胸口，硬生生逼他停在原地。
他只能看着。
看着自己最小的妹妹跪在最小的弟弟身边，看着她用小小的身体撑住一个快要倒下的少年，看着她的眼泪一颗颗砸在对方冰凉的脸上，却不敢哭出声。
云衡的呼吸越来越弱，眼皮慢慢合上。
啾啾感觉到他在冷下去，急得直摇头：“七哥！七哥！你答应我的！你说要陪我长大！你不许现在就睡！”
她用力拍他的脸，小手拍得通红。
“你醒啊！你睁眼啊！你不许丢下我！”
云衡的睫毛动了动，终于又睁开一条缝。他看着她，眼神模糊，可嘴角还是努力弯了弯。
“……不丢下。”他轻得几乎听不见，“……啾啾……在呢。”
他最后看了她一眼，像是要把她的样子刻进眼里。
然后，他的头一偏，彻底没了动静。
啾啾愣住了。
她的小手还贴在他脸上，可那温度，正在一点点消失。
她张了张嘴，没发出声音。
眼泪却一下子涌了出来，哗啦啦地往下掉。
她没哭出声，只是死死抱住他，把脸埋进他颈窝，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厅堂里静得可怕。
黑雾缓缓流动，像胜利者巡视战场。
残魂漂浮在半空，冷冷俯视着这一切。
云寒霄的手指动了动，想上前，可那股压力还在。
云雷动红着眼，牙齿咬得咯咯响。
云风辞闭上了眼。
云土衍双手抠进地板。
云火烈低下头。
云光离盯着地面，一言不发。
只有啾啾，还抱着那个不再回应的少年。
她的手，还贴在他冰冷的额头上。
她的泪，一滴一滴，落在他苍白的脸颊上。
下一秒，她忽然抬起头，红着眼，死死盯住那团黑雾。
“你欺负七哥……”她声音很小，可字字清晰，“我记住你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