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前方三十米,左侧第二堵断墙后面,阴影面积很大。”
陆时晏的声音压得极低,几乎被楼顶的风声吞没。
他架着望远镜,指节绷得发白。夜视镜里,厂区是一片单调的灰绿。断墙的阴影浓得像墨。
“绕右侧走,贴着那堆废铁皮过去。”
没有回应。
但他知道沈檀戴着耳机。她不会回答,任何声音都可能暴露位置。这种单向的、由他提供视野指引的默契,是他们出发前唯一能达成的协议。
望远镜里,那片区域没有任何动静。
陆时晏等了五秒,继续道:“废铁皮堆尽头有个塌了一半的门洞,进去。里面应该是旧澡堂,空间相对封闭,你可以在那里停留观察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小心脚下。”
说完,他闭上嘴,目光死死锁着那片区域。
又过了十几秒。
废铁皮堆尽头,一道极淡的影子贴着地面滑过,悄无声息地没入那个黑漆漆的门洞。
进去了。
陆时晏绷紧的肩背稍微松了松,但立刻又挺直。他调整焦距,试图看清门洞内的情形,但里面太暗,夜视镜也穿透不了那团浓稠的黑暗。
他只能等。
沈檀贴在澡堂残存的瓷砖墙上,后背冰凉。肋下的伤口随着每一次呼吸传来尖锐的刺痛,像有根烧红的针在里头搅。她额角渗出冷汗,顺着脸颊滑下。
没发出声音。
她抬起右手,用手背蹭掉汗,动作很慢。右手始终紧握着那块从陆时晏那里拿来的旧手表——表盘朝上,托在掌心。
表针在走。
但走得不稳。
分针和秒针都在以肉眼难以察觉的幅度微微颤抖。秒针每跳一格,都会在原本该停的位置附近晃动两下,才勉强落定。
沈檀垂下眼睛。
这不是机械故障。手表在陆时晏手里走得很准。现在这种颤抖,只意味着一件事——周围的“气”不对劲。
一种粘稠的、缓慢渗透的“淤塞感”。
像是有什么东西曾经在这里大量聚集、滞留,然后虽然离开了,却留下了洗不掉的“痕迹”。这些痕迹扰乱了地脉气息正常的流动。
就像血管里堵了淤泥。
沈檀轻轻吸了口气,牵动伤口,疼得她眉心蹙紧。她没出声,左手摸向随身布包的侧袋,指尖触到那截冰凉的、带着裂痕的黑檀木尺。
尺身没有反应。
或者说,尺身对眼下这种程度的“淤塞”没有反应。它只对更直接、更尖锐的“界”的破损起共鸣。
沈檀收回手。
澡堂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的霉味,混合着铁锈和某种难以形容的甜腥气。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,踩上去软绵绵的。沈檀移动得很慢,每一步都先用手表探向前方。
颤抖是均匀的,弥漫在整个空间里。
她走到澡堂深处。这里原本应该是淋浴区,如今只剩下一排锈蚀断裂的水管,像怪物的肋骨从墙上支棱出来。
沈檀停下。
她蹲下身——这个动作让她肋下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,眼前黑了几秒。她咬住下唇。
等那阵眩晕过去,她将手表轻轻贴向地面。
表针的颤抖幅度,明显变大了。
秒针开始左右摆动,幅度接近十度。分针也跟着震颤。
沈檀盯着表盘,看了半分钟。
然后她抬起头。靠近墙角的位置,有一片区域的灰尘颜色略深,像是被什么液体浸透过,干了之后留下的污渍。
她挪过去。
右手托着手表,左手从布包里摸出一支小手电——光柱经过滤光片处理,在夜视设备下几乎不可见。
她按下开关。
一束极细的、暗红色的光柱落在墙角那片污渍上。
污渍面积不大,巴掌大小,呈不规则的溅射状。颜色是深褐色,几乎融进灰尘里。
沈檀凑近。
光柱下,她能看见污渍表面有细微的结晶颗粒,泛着一点诡异的油亮。
不是水。
也不是普通的油污。
她伸出左手食指,极轻地在那片污渍边缘抹了一下,指尖沾上一点褐色的粉末。凑到鼻尖前,她屏住呼吸。
一股极淡的、混合着铁锈和草药焦糊味的甜腥气。
还有一丝香灰的味道。
沈檀眼神沉了沉。
她收回手,从布包侧袋里掏出一个很小的密封塑料袋,用指尖将那点褐色粉末刮进去,封好。做完这些,她额头的冷汗又多了一层,呼吸开始急促。
伤口的疼痛在加剧。
她知道,自己不能在这里停留太久。
但就在她准备起身的瞬间,托在掌心的手表突然猛地一颤!
不是之前那种均匀的颤抖。
而是一次剧烈的、毫无征兆的抖动——表盘上的三根指针同时疯狂旋转!下一秒,又齐齐停住,死死定在十二点的位置。
不动了。
沈檀瞳孔骤缩。
几乎同时,耳机里传来陆时晏压到极限的急促声音:“你正前方,旧锅炉房拐角,有影子晃过——”他顿了一瞬,声音更紧。
“不是动物!”
沈檀根本来不及思考。
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——她猛地向右侧扑倒,整个人蜷进澡堂残存的、一个半塌的瓷砖隔断后面。动作牵动伤口,剧痛让她眼前发黑。
她屏住呼吸。
右手死死攥着那块已经停摆的手表,左手摸向布包,指尖触到几枚用油纸包着的铜钱。
耳朵竖起来。
澡堂外,死寂。
只有风声穿过断墙缝隙时发出的呜咽,还有她自己心脏狂跳的闷响。
时间像是凝固了。
沈檀蜷在阴影里,一动不动。冷汗浸湿了她后背的衣服,冰凉。她眼睛死死盯着澡堂那个黑漆漆的门洞。
没有东西进来。
也没有任何脚步声。
但陆时晏不会看错。
沈檀等了足足一分钟。
门外依旧没有任何动静。她极慢地、一点一点地抬起头,从隔断边缘向外窥视。
月光从坍塌的屋顶缺口漏下来,在地上投出一片惨白的光斑。光斑边缘,就是那个门洞。
空荡荡的。
只有风卷着几片枯叶,在门洞外打了个旋,又飘走。
沈檀没有动。
她又等了半分钟,才极轻地呼出一口气。身体放松的瞬间,肋下的剧痛再次席卷而来,她闷哼一声,额头抵住冰冷的瓷砖。
不能停。
她咬着牙,撑起身体。右手里的手表依旧停在十二点,像一块死铁。她把它塞进外套内袋,贴着心口放好。
然后,她扶着隔断,慢慢站起来。
视线再次投向那个门洞。
月光下,门洞外的空地上,似乎有什么东西……颜色不太一样。
沈檀眯起眼。
那是一小片颜色明显深于周围地面的痕迹,就在门洞外右侧两三步远的位置。脸盆大小,形状不规则,边缘蜿蜒。
潮湿的痕迹。
在干燥的、积满灰尘的废墟地面上,那片潮湿显得格外扎眼。
沈檀盯着那片痕迹,没立刻出去。
她先从布包里摸出一枚铜钱,手腕一抖——铜钱贴着地面滚出去,划过一道弧线,精准地滚到那片潮湿痕迹的边缘,停下。
铜钱躺在地上,没有任何异常反应。
沈檀又等了十秒。
依旧没有。
她这才迈步,极慢地走出澡堂。每一步都踩在实地上,避开所有可能发出声响的杂物。走到门洞边,她侧身,背贴着墙,先向外瞥了一眼。
旧锅炉房就在澡堂斜对面,大约二十米远。屋顶已经塌了大半,剩下几根焦黑的钢梁支棱着,指向夜空。
锅炉房拐角处,就是陆时晏说影子晃过的地方。
此刻,那里空无一物。
只有月光,和月光下那片颜色深暗的潮湿痕迹。
沈檀的视线落回脚下。
痕迹是从拐角方向延伸过来的,一路蜿蜒,到澡堂门洞外这片空地时,似乎停了下来。液体渗进泥土,让那一小片地面呈现出一种近似于淤血的暗红色。
她蹲下身。
这次没用手去碰。
而是从布包里抽出一张裁成细条的白宣纸,用指尖捏着,轻轻贴向那片潮湿痕迹的边缘。
宣纸接触到地面的瞬间,边缘立刻开始变色——从白色迅速转为一种污浊的灰黄色,并且沿着纸纤维向上蔓延。
速度很快。
沈檀立刻松手。
那条宣纸落在地上,短短两三秒内,整张纸就从白色变成了灰黄,然后颜色继续加深,变成褐色,最后几乎成了黑色。纸面开始蜷曲、脆化。
彻底炭化了。
沈檀盯着那张变成焦炭的宣纸,眼神彻底冷了下来。
这不是普通的液体。
这是“秽”。
而且是浓度极高、带着强烈侵蚀性的秽。它甚至能隔着宣纸,直接污染纸纤维里承载的“洁净”之意。
她抬起头,看向旧锅炉房拐角。
痕迹是从那里延伸过来的。
那拐角后面,有什么?
耳机里,陆时晏的声音再次响起,压得极低,带着明显的紧绷:“沈檀,你那边情况?”
沈檀没回答。
她缓缓站起身,目光锁定那片黑暗的拐角。右手再次摸向布包侧袋,指尖触到黑檀木尺冰凉的表面。
尺身依旧没有反应。
但她的直觉在尖啸。
不能过去。
至少现在不能。
她伤得太重,手表停摆,手边能用的东西有限。而那片拐角后的黑暗里,很可能藏着比这滩“秽”更麻烦的东西。
沈檀吸了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。
她后退一步,两步,重新退回到澡堂门洞的阴影里。然后,她从布包里摸出那个火柴盒大小的信号器,按下按钮。
信号器屏幕亮起一点微弱的红光。
持续三秒,熄灭。
这是给陆时晏的紧急信号——表示“发现异常,准备撤离”。
做完这个,她最后看了一眼旧锅炉房拐角,转身,贴着墙根,沿着来时的路,悄无声息地向西侧退去。
脚步很轻。
但每一步,肋下的伤口都在尖锐地提醒她——这具身体,快到极限了。
她必须在天亮前离开这里。
而那片拐角后的黑暗,还有地上那滩蜿蜒的、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潮湿痕迹,像一只沉默的眼睛,在她身后缓缓睁开。
注视着。
等待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