视频通话接通的时候,温哥华是晚上九点。靖海是中午十二点。
陈情坐在市局信息科的会议室里。面前是一台大屏幕。屏幕分成两半。左边是靖海的画面。陈情和孙晓梅坐在桌子后面。右边是温哥华的画面。一间不大的公寓。灯开着。黄光。窗帘拉着。看不清窗外。
周海东出现在画面里。
他四十岁。瘦。比档案照片上老了太多。头发花白,剪得很短,贴在头皮上。颧骨很高,眼窝深陷。穿着一件灰色的连帽衫,帽子耷拉在背后。他坐在一张椅子上,背后是一面白墙。墙上什么都没有。没有画。没有照片。没有日历。什么都没有。他坐在那里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。手指交叉着。指甲剪得很短。他的眼睛看着镜头。很平静。像是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。
陈情看着他。他想起那张照片。1998年。四个人站在公园门口。结案留影。里面没有周海东。周海东是后来才来的。2005年。林枫把他招进技术检验科。手把手教他弹道比对。给他打最高分。在考核表上写“建议重点培养”。
“周海东。”陈情开口了。
周海东看着镜头。他的嘴唇动了一下。声音很轻。带着一点杂音。网络不太好。
“陈队长。我在等你们。”
“你知道我们会来找你?”
“我每年都在等。等了五年。”
陈情没有接话。孙晓梅在旁边翻开笔录本。
“周海东。2013年3月。林枫死前一周。他把一颗变形弹头交给你。让你做弹道比对。你做了吗?”
周海东沉默了几秒。他的手指在膝盖上交叉着。不动。
“我做了。”
“比对结果是什么?”
“膛线痕迹指向我的配枪。”
“你报了遗失。2012年。你报了一枚训练弹壳遗失。但那枚弹壳没有遗失。你把它给了林枫。”
周海东低下头。他看着自己的手。他的手指很长。骨节突出。指甲剪得很短。他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抬起头。
“那枚弹壳。是我给林队的。”
“为什么给他?”
“因为他在查一件事。他查到了郑权。查到了郑重。查到了贩婴网络。他需要证据。我的配枪弹壳。膛线痕迹可以比对。他把弹壳拿走。他说他会还给我。他没有还。”
“他把火药倒掉了。他刻了一个‘L’。他给了他的女儿。”
周海东看着镜头。他的眼睛红了。但没有泪。
“我不知道他给了女儿。”
“你只知道他死了。”
“对。”
“他死之前。把弹头交给了秦国伟。把比对结论寄给了崔老。把弹壳给了林静。他安排好了所有事。但他给了你一周时间。他给你一周。让你坦白。你做了什么?”
周海东的嘴唇在抖。他的手指从膝盖上拿起来。放在桌面上。十指交叉。指节发白。
“我什么都没做。”
“你什么都没做。”
“对。他给了我一周期限。他说,海东,你是我带出来的。我给你一周时间。你自己去说。去跟督察说。去跟郑权说。去跟你自己说。一周之后。如果你不说。我替你说。”
“你说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为什么?”
周海东把脸埋在手里。他的肩膀在抖。但没有声音。过了很久。他把手拿开。他的眼睛是红的。脸上没有泪。但眼眶里全是血丝。
“因为我不敢。”
“你怕什么?”
“我怕郑权。我怕丢了工作。我怕坐牢。我怕所有人知道。我怕林队对我失望。我怕的东西太多了。多到我不知道该怕哪一个。”
陈情看着屏幕上周海东的脸。四十岁。在加拿大。一间什么都没有的公寓。墙上连一张日历都没有。他逃了五年。逃到了地球的另一边。但他没有逃掉任何东西。他每年给赵云飞发一条短信。四个字。新年快乐。没有署名。他不敢署名。但他发了。五年。每一年都发。他在告诉自己。他还记着林枫。他没有忘。
“周海东。弹头是谁换的?”
“我换的。”
“谁让你换的?”
周海东沉默了。他的手指在桌面上交叉着。不动。窗外的灯照着他。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。网络信号有点卡。画面顿了一下。
“郑权。”
“他怎么跟你说的?”
“林枫出事之后。第二天。郑权来找我。他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。他跟我说。林枫死了。车祸。我问为什么。他说。你不要问。你只需要做一件事。把那颗弹头换掉。换成你的训练弹。膛线痕迹对不上。比对就做不了。证据链就断了。”
“你换了。”
“对。”
“你把训练弹换进去。原来的那颗。你留着了。”
“对。我留着了。我把它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。后来我出国。我带走了。”
“那颗弹头现在在哪里?”
周海东站起来。他走到画面外面。过了几秒。他回来了。手里拿着一个东西。用一块灰色的布包着。他坐在椅子上。把布打开。里面是一颗弹头。变形的。被火烧过。表面坑坑洼洼。和秦国伟保存的那颗一模一样。他把它举到镜头前面。
“在这里。”
陈情看着那颗弹头。两颗弹头。一颗在秦国伟手里。一颗在周海东手里。两颗对在一起。就什么都清楚了。林枫在弹头底部刻了“L”。他在两颗弹头上都刻了。一颗留给秦国伟。一颗被周海东带走。两颗弹头。两个人。一个在靖海。一个在加拿大。一个在等。一个在逃。
“周海东。你把那颗弹头带在身上。五年。你为什么不扔掉?”
周海东把弹头放在桌面上。他看着它。他的手指在弹头表面轻轻摸着。摸着那道“L”字刻痕。
“因为林队刻在上面。他把我的配枪弹头换成了训练弹。但他在这颗训练弹上刻了‘L’。他告诉我。这颗弹头。以后就是证据。你留着它。如果有一天。你醒了。你就把它拿出来。”
“你醒了吗?”
周海东抬起头。他看着镜头。他的眼睛很红。但没有泪。
“我每天都在醒。我每天都在想。林队给我一周时间。我没有用。他给了我这颗弹头。我没有交。他替我做了所有的事。我什么都没做。我逃了五年。在加拿大。我住在公寓里。每天晚上。我坐在这里。看着墙上。什么都没有。我不敢挂任何东西。不敢挂照片。不敢挂日历。因为每一样东西都在提醒我。我是一个逃犯。”
陈情看着屏幕。他想起秦国伟。秦国伟保存弹头五年。不敢用智能手机。不敢联网。他怕。但他在靖海。他每年去文昌中学。远远看着两个女孩。周海东呢。他逃到了加拿大。他每年给赵云飞发短信。四个字。新年快乐。秦国伟在看着林枫的女儿。周海东在记着林枫的恩。一个看着。一个记着。一个在靖海。一个在加拿大。两个人在不同的地方。用不同的方式。记着同一个人。
“周海东。郑权是怎么安排你出国的?”
“他找了一家科技公司。法人代表叫李建国。李建国是郑权在省厅时期的同事。1998年辞职。去了加拿大。郑权让我去李建国的公司。工作签证。2013年10月。三天就批了。”
“李建国和宋平。你认识吗?”
“不认识。但我听说过。宋平是郑权在省厅时期的下属。1998年调回靖海。2000年退休。李建国是宋平的同事。两个人。一个去加拿大。一个回靖海。都是郑权安排的。”
陈情想起那张照片。四个人。1998年。靖海港走私案。结案留影。林枫。秦国伟。崔道远。宋平。还有一个人。李建国。五个人。五条线。二十年后。一个死了。一个在档案室里保存证据。一个在北京用一只眼睛看弹头。一个在城西抱着膝盖发抖。一个在加拿大开着科技公司。五个人。五条线。所有的线都连着。连到同一个人身上。郑权。
“周海东。林枫在查贩婴网络。他查到了郑权。查到了郑重。查到了你。他给了你一周。你没有坦白。然后他死了。你知道他死了之后。发生了什么?”
周海东看着镜头。他的嘴唇动了动。
“他女儿。林雅。也被杀了。”
“对。五年后。林雅查到了郑源恺。查到了仓库。查到了贩婴网络。她被推下楼。她死了。她手里握着一枚纽扣。那枚纽扣上有林枫的DNA。有郑源恺的皮肤组织。有防晒霜。有钛合金颗粒。所有的东西都在那枚纽扣上。”
周海东把脸埋在手里。他的肩膀在抖。这一次。有声音。很轻。很闷。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。
“林队给我一周。我没有用。他给了我一颗弹头。我没有交。他替我做了所有的事。我什么都没做。我逃了。他的女儿死了。他的另一个女儿。一个人。坐了二十二天。等着。”
陈情看着屏幕。他想起林静。林静坐在楼梯间里。头发是湿的。手腕是干的。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。她说:“她让我等她。说十分钟不下来就去找刘老师。” 她等到第八分钟。听见了那声闷响。然后她走下去。蹲在妹妹旁边。掰开她的手指。看到那枚纽扣。她退回去。坐在台阶上。等。二十二天。
“周海东。你愿意回来吗?”
周海东抬起头。他看着镜头。他的眼睛是红的。脸上全是泪痕。但他没有哭出声。
“我愿意。”
“你愿意在法庭上作证吗?指证郑权。指证郑重。指证贩婴网络。”
“我愿意。”
“你知道回来意味着什么吗?你要面对郑权。面对法庭。面对林静。面对汪蓉。面对所有人。你要告诉他们。林枫给了你一周。你没有用。你要告诉他们。你逃了五年。”
周海东看着镜头。他的嘴唇在抖。但他点了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我愿意。”
陈情看着屏幕上周海东的脸。四十岁。在加拿大。一间什么都没有的公寓。墙上连一张日历都没有。他逃了五年。逃到了地球的另一边。但他没有逃掉任何东西。他每年给赵云飞发一条短信。四个字。新年快乐。没有署名。他不敢署名。但他发了。五年。每一年都发。他在告诉自己。他还记着林枫。他没有忘。现在他不发了。他要回来了。他要站在法庭上。面对所有人。他要告诉他们。林枫给了他一周。他没有用。他错了。
“周海东。我会联系加拿大警方。启动引渡程序。你等着。”
“我等着。”
“还有。那颗弹头。你留着。回来的时候。带上。”
“我会的。”
陈情看着屏幕。周海东坐在椅子上。两只手放在桌面上。那颗弹头放在他手边。灰色的布。黄铜色的弹头。上面刻着“L”。林枫的姓。林枫刻的。林枫留给他的。他带了五年。从靖海到温哥华。从温哥华回靖海。他要带回来了。
“周海东。林枫死前一周。把弹头交给秦国伟的时候。说了一句话。他说。结果先放您这。等我消息。他等的消息。是你的坦白。”
周海东看着镜头。他的嘴唇在抖。他的声音很轻。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。
“我知道了。太晚了。”
“不晚。”陈情说,“林枫没有等到你的坦白。但他等到了你回来。回来就好。”
周海东看着镜头。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很慢。很轻。像是一扇很久没有打开的门。终于推开了一条缝。
视频通话结束了。屏幕暗了。陈情坐在椅子上。他看着黑掉的屏幕。他想起林枫。想起他死前一周。给周海东一周时间。给秦国伟弹头。给林静弹壳。给崔老比对结论。他安排好了所有事。但他没有安排周海东。他给了周海东选择。周海东选了沉默。然后他逃了。五年。他在加拿大。每年给赵云飞发一条短信。四个字。新年快乐。没有署名。他不敢署名。但他发了。他在告诉自己。他还记着林枫。他没有忘。
陈情站起来。他走到窗边。窗外是三月的靖海市。阳光照在玻璃上。他想起林静在海边说的话。燕子回来的时候。春天就到了。燕子。迁徙。归来。春天来了。风在吹。周海东要回来了。带着那颗弹头。带着五年的沉默。带着一个迟到的坦白。
他掏出笔记本。翻到新的一页。写了一行字。
“周海东。认了。愿意回来。愿意作证。愿意指证郑权。弹头在他手里。两颗弹头。一颗在秦国伟。一颗在周海东。两颗对在一起。林枫的‘L’就在一起。完整的话。终于有人替他说了。”
他合上笔记本。他想起林静说的最后一句话。你替它说。
“我会的。”陈情对着窗外说。声音很轻。但很确定。
他转身。往门口走。他要去见秦国伟。他要告诉老法医。两颗弹头。终于要见面了。五年。林枫等的就是这一天。
走廊里很安静。灯亮着。他往楼上走。脚步很快。春天来了。燕子回来了。真相在开口。他在听。周海东在回来的路上。弹头在回来的路上。完整的话。终于要有人替它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