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嗤——”
皮肉撕裂的声音在死寂里格外清晰。
血涌了出来,顺着掌纹往下淌。
沈檀看都没看掌心那道深口子,直接弯腰,把血淋淋的手掌狠狠拍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!
没有符箓,没有咒文。
只有最原始、最粗暴的意愿——以血为引,以身为媒,强行叩问这片被污染土地下残存的地气。
中断。
给我中断!
掌心触地刹那,一股微弱但确实存在的震颤从地底窜上脊背。
地下室中央,石圈爆发的猩红光芒骤然一顿。
紧接着像电压不稳的灯泡,开始疯狂明灭。
光幕里翻腾的红雾剧烈扭曲,发出高频的嘶嘶哀鸣。那三株疯狂扭动的暗红色植物,枝干猛地向内收缩、干瘪。
镜子里,陈砚知的面孔随着光芒闪烁,剧烈扭曲拉伸。
他嘴唇还在动,但已经发不出任何“声音”。
最后一下剧烈的明暗交替中,那张温文尔雅的脸像信号中断的屏幕,“滋啦”一闪,彻底消失。
镜面恢复灰暗,只倒映着中央那团挣扎的暗红光芒,和扶着墙、单膝跪地、大口喘息的沈檀。
精神冲击戛然而止。
脑子里冰锥凿刺般的剧痛和混乱嘶喊潮水般退去,留下尖锐的耳鸣和虚脱。
沈檀眼前阵阵发黑。
右手在不受控制地颤抖,掌心伤口很深,血混着灰尘变成暗褐色的泥泞。脸色白得吓人,额头全是冷汗。
每一次吸气,肋下未愈的伤口都传来撕裂般的疼。
通讯器里,陆时晏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:“沈檀!回答!刚才信号受到强烈干扰,持续了十七秒!”
沈檀艰难地吞咽,喉咙干得发疼。
她抬起左手,摸索着按开通话键,手指抖得厉害。
“……没死。”
声音气若游丝。
通讯器那头猛地一顿。
“具体状态。”陆时晏的声音重新绷紧,语速快得异常,“受伤位置?出血量?意识是否清晰?”
“手……划破了。”沈檀喘了口气,视线模糊地扫过地下室中央。
石圈光芒还在明灭,但频率慢了,亮度在减弱。那三株植物彻底蔫下去,变成几滩暗红色、正在融化的粘稠物质,散发出更浓烈的甜腻腐败气味。
“镜子……和中间……石头……”她每个字都说得极其费力,“必须……毁掉……”
“什么镜子?什么石头?”
“角落……旧镜框……石圈……鹅卵石……暗红色……发光……”
她停住,又喘了几口。
“陈砚知……通过镜子……说话。石圈……是‘病灶’……抽怨气……养‘花’……残渣喂‘秽’……”
几句话,信息量巨大。
通讯器那头沉默了两秒。
只有压抑的呼吸声,和手指无意识叩击硬物的细微脆响。
“明白了。”陆时晏的声音沉下去,带着决断前的冰冷,“你还能动吗?优先撤离。东西我来处理。”
“……你进不来。”沈檀闭了闭眼,“外面……有‘活秽’幼体……至少五个。车间地面……灰尘下面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陆时晏打断她,语气里透出一股狠劲,“我刚才看见了。所以问你,还能不能动?”
沈檀没立刻回答。
她尝试着动了动右腿,一阵酸软无力,但还能撑住。左手撑住墙壁,慢慢把自己从地上拉起来。
动作牵动肋下的伤,她闷哼一声。
“……能走。”她咬着牙说。
“好。”陆时晏语速极快,“听着,你现在慢慢退到下来的那个管道口附近,找掩体,尽可能远离石圈和镜子。我需要三分钟。”
“你要……做什么?”
“执行命令。”陆时晏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专项组接手前,现场一切异常物品,由我负责处置。现在,执行。”
通讯器里传来布料摩擦和快速移动的窸窣声,还有金属部件轻微碰撞的响动。
他在动。
沈檀扶着墙,一步一步,踉跄着朝记忆中来时的方向挪去。每一步都踩在虚浮的灰尘里,留下带血的脚印。
她退到那截断裂的混凝土管道后面,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管壁滑坐下去,剧烈地喘息。
左手摸向小包,想找点什么能暂时止血的东西,指尖却只碰到那截已经彻底失去温度的雷击木。
她索性扯下脖子上那条旧围巾——出来时沈柠硬给她围上的——胡乱缠在右手掌心,用力勒紧。
疼得她倒抽一口凉气。
但血总算渗得慢了些。
通讯器里,陆时晏的呼吸声变得有些粗重,伴随着快速奔跑时压抑的喘息,还有穿过草丛、刮擦障碍物的声音。
他在往厂区里冲。
沈檀猛地攥紧了通讯器。
“陆时晏!”她压低声音,语气急促,“禁令!外面可能有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陆时晏的声音夹在风里,断断续续,但异常清晰,“我看见了。东二库废墟……有东西在动。不止一个。”
他顿了一下,喘息声更重。
“所以你得快点出来。我拖不了太久。”
话音未落,通讯器里突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破空声!
紧接着,是“啪”一声脆响,像玻璃制品在远处碎裂。
几乎同时,沈檀听到头顶上方、旧车间的地面层,传来沉闷的撞击声!
然后是第二声,第三声。
有什么东西被从外面扔了进来,砸在车间的水泥地上,滚动,碎裂。
一股淡淡的、刺鼻的气味,顺着通风管道和缝隙,隐隐约约飘了下来。
像是高度白酒混合着某种药材燃烧的味道。
沈檀愣住。
陆时晏的声音再次响起,带着剧烈的喘息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:“扔了几个自制的燃烧瓶……加了点料。干扰视线,顺便试试能不能引开那些东西。”
他喘了口气。
“现在,往上爬。快!”
沈檀没再犹豫。
她挣扎着站起来,左手抓住管道边缘凸起的钢筋,右脚踩上砖块垒成的简陋台阶。受伤的右手使不上力,每一次拉扯都疼得眼前发黑。
但她爬得很快。
近乎一种本能的对危险的逃离,和对上方那个正在为她制造机会的人的信任。
爬到管道中段时,她听到旧车间里传来一阵混乱的窸窣声响,像是有很多东西在灰尘下面快速蠕动、爬行。方向正是朝着门口。
还有隐约的、仿佛湿泥被拖行的黏腻声音。
她的心猛地一沉。
那些“活秽”幼体,被引过去了。
她咬紧牙,加快了攀爬的速度。
终于,手指够到了管道上方的边缘。她用力一撑,半个身子探出地面,滚落在旧车间满是灰尘和碎砖的地上。
肋下的伤口撞到硬物,她眼前一黑。
但嗅觉先一步恢复。
浓烈的、混合着酒精和古怪药材气味的烟雾,正从车间大门的方向弥漫过来。火光在烟雾后面跳跃。
而在火光与烟雾之外,靠近车间中央的地面上,灰尘正不自然地拱起、蠕动,形成数道朝着门口延伸的轨迹。
那些“幼体”,真的被引走了大部分。
沈檀撑着地面,摇摇晃晃站起来。
门口方向,火光和烟雾之后,隐约能看到一个挺拔的身影轮廓,正半蹲在一堵断墙后。
是陆时晏。
他还穿着那件深色夹克,袖子挽到手肘,脸上戴着简易的防烟面罩。那双眼睛在跳动的火光映照下,锐利得像淬了冰的刀子。
他朝沈檀的方向看了一眼,极快地点了一下头。
沈檀深吸一口满是烟味的空气,压下喉咙里的血腥气,朝着他的方向跌跌撞撞跑过去。
每一步,脚下灰尘里都可能潜伏着危险。
但她没停。
陆时晏也没动,就蹲在那里,像一块钉死在断墙后的礁石。
就在她离断墙还有不到五米的时候,陆时晏突然厉喝一声:“低头!”
沈檀想都没想,猛地向前扑倒!
几乎同时,一道黏腻的、带着腥气的黑影从她头顶上方呼啸扫过,“啪”地抽打在旁边的水泥柱上,留下一条湿漉漉的、冒着淡淡白烟的痕迹。
是“活秽”的触须!
还有漏网的!
陆时晏手里的东西响了。
不是枪声,而是一种低沉得多的、仿佛高压气体喷射的闷响。
一道炽白的、凝练如实质的光束从他手中那个不起眼的金属管口射出,精准地击中了那条缩回黑暗中的触须末端!
“嗤——!”
黑暗中传来一声尖锐短促的嘶鸣,随即是物体快速逃窜的声音。
陆时晏看都没看结果,一步跨出断墙,伸手抓住刚刚爬起来的沈檀的手臂,用力往自己身后一拽。
“走!”
他的手掌很有力,温度透过布料传来。
沈檀被他拽得一个趔趄,但脚步没停,跟着他转身就朝车间大门外冲去。
身后,火光、烟雾、还有黑暗中那些蠢蠢欲动的窸窣声,都被迅速抛远。
冲出厂区破败的大门,外面是清冷的夜风和空旷的荒地。
陆时晏脚步不停,拉着沈檀一直跑到那辆停在隐蔽处的黑色越野车旁,才猛地停下。
他松开手,快速拉开车门,把沈檀塞进副驾驶。
“坐好。”
他自己则绕到驾驶座,拉开车门坐进去,动作利落地发动车子。
引擎低吼,车灯撕开夜幕。
他没有立刻开走,而是先看了一眼沈檀。
目光在她惨白的脸色、被血浸透的右手上停留了一瞬。
眉头拧紧。
“撑得住吗?”他问,声音很稳,但语速很快。
沈檀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,轻轻点了一下头。
陆时晏没再多问,一脚油门,越野车猛地蹿了出去,颠簸着驶离这片被遗弃的荒凉厂区。
开出几百米后,他才再次开口。
“地下室的东西,”他说,“我留了标记。专项组来之前,我会找机会处理掉。”
沈檀睁开眼,侧头看他。
陆时晏直视着前方黑暗的道路,下颌线绷得很紧。
“镜子,石头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“还有那些‘花’的残渣。对吗?”
“……对。”
陆时晏点了点头,没再说话。
车里只剩下引擎的轰鸣和两人压抑的呼吸声。
沈檀重新闭上眼,右手掌心的疼痛一阵阵传来。
镜中陈砚知那张带笑的脸,暗红色的光芒,精神冲击的剧痛,还有最后以血为引的粗暴中断……
以及,车窗外飞速倒退的夜色中,陆时晏沉默而紧绷的侧脸。
他违令了。
为了把她从里面弄出来。
这个认知沉甸甸地压下来,混着失血后的虚脱和肋下的隐痛,让她感到一种复杂的疲惫。
车子在颠簸中驶向城区方向。
远处,城市的灯火在夜幕边缘勾勒出模糊的光晕。
像另一个世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