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时晏冲下楼梯时,手电光柱劈开黑暗,先照见了墙角的沈檀。
她靠坐在那里,头低垂着,右手摊在身侧。
掌心一片血肉模糊。
陆时晏心头一紧,脚步却没停。他扫视地下室——暗红色的光从中央石圈透出,映着那些枯萎扭曲的植物。空气甜腻得发腥。
角落那个旧镜框还在发光。
镜面里浮动着暗红的光晕,像一只半睁的眼。
他握紧甩棍走过去。
镜中的光随着他靠近剧烈波动起来,细碎的低语声从里面渗出来,钻进耳朵。陆时晏没听,举起甩棍,用尽全力砸了下去。
“砰!”
镜面应声碎裂。
暗红的光炸开又熄灭。碎片四溅的瞬间,一声极其短促尖锐的嘶鸣扎进耳膜,像针。
陆时晏晃了下头。
他蹲下身,用甩棍把大块碎片拨到一起,从背包扯出厚帆布裹紧扎牢。然后起身,走向石圈。
枯萎的植物蜷缩在暗红鹅卵石中央,茎秆漆黑。
他取出证物袋,戴手套拔起一株装好。接着掏出打火机,点燃了那根自制的燃烧瓶——棉絮浸透油脂,火焰腾起时发出噼啪轻响。
他把它扔进石圈中央。
火舌猛地窜起。
颜色是诡异的青黑。
火焰舔舐植物和鹅卵石,滋滋作响,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弥漫开来——像烧焦的肉混着腐烂的甜腻。陆时晏退后两步捂住口鼻,眼睛死死盯着。
青黑的火越烧越旺。
鹅卵石在高温下崩裂,暗红的光从裂缝渗出又被吞噬。石圈中央渐渐塌陷成焦黑的坑。
火焰烧了五分钟才弱下去。
只剩灰烬冒青烟。
陆时晏等了等,确认火灭,才走过去用折叠棍拨灰烬。灰很厚,底下似乎还有东西。
身后传来响动。
他回头。
沈檀不知什么时候醒了,正撑着墙慢慢站起来。脸色惨白,但眼睛睁着。
“烧完了?”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嗯。”陆时晏应了声,走过去,“镜子碎了。石圈烧了。”
沈檀点点头,目光落向灰烬。
她皱了皱眉。
“不对。”她低声道,“‘泣血石’烧完不该是这个颜色。”
陆时晏顺着她视线看去。
灰烬边缘透出一点暗红,不是火焰残留,更像是石头本身渗出的色泽。他蹲回去用棍子又拨了拨。
灰烬被拨开。
底下压着一小块黑色薄片。
非石非木,质地奇怪。巴掌大小,边缘不规则,像从什么东西上剥落下来的。
薄片上刻着图案。
陆时晏把它挑出来放在地上。
沈檀走过来蹲下。
只看一眼,她瞳孔就缩紧了。
图案极其精细复杂。
主体是一棵“树”,树干被层层锁链缠绕束缚。锁链缝隙里却生长出扭曲枝丫,枝丫末端不是叶子,而是一个个模糊的、像哭又像笑的符号。
树根盘根错节,扎进一片混沌阴影。
阴影中隐约有无数张痛苦扭曲的脸。
陆时晏盯着图案,眉头拧紧。
“这是什么?”
沈檀没立刻回答。
她指尖悬在薄片上方,没碰。脸色更白了。
“……‘哭笑之根’。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发涩,“的‘拓印’。”
陆时晏猛地看向她。
“陈砚知在哑山搞出来的那个?”
“对。”沈檀盯着薄片,语速很慢,“但这块拓印……不是直接拓下来的。是‘培育’过的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他在尝试……让这东西‘生长’。”
陆时晏心头一沉。
他想起烂尾楼顶用夜视镜看到的东二库废墟——那个中央凹陷坑,黑暗中动了一下的东西。
还有沈檀之前说的。
陈砚知下一步,会在哑山“哭”位或现实映射点制造更大的“痛苦源”,喂养地下的东西。
或者引她出去。
他看向沈檀。
“这是‘种子’?”
沈檀点了点头。
动作很轻,带着沉重的疲惫。
“石圈是‘病灶’,抽怨气。‘花’是提炼痛苦的‘器’。残渣喂‘活秽’……”她闭了闭眼,“但最重要的,是这块拓印。它在吸收‘病灶’和‘器’淬炼出来的……最纯粹的‘痛苦’。”
她睁开眼。
“他在养它。”
陆时晏盯着黑色薄片。
入手冰凉沉重,上面的图案在昏暗光线下仿佛在微微蠕动。那些锁链缝隙里生长出的扭曲枝丫,树下阴影中痛苦的脸……
他忽然明白了。
陈砚知根本不在乎“活秽”。
那只是副产品。
他真正要养的,是这块“哭笑之根”的拓印。用百年怨气做土壤,用极致痛苦做养料,让这本该被封印束缚的东西……
重新生长。
陆时晏猛地站起身。
“这东西不能留。”他说着又抽出一根燃烧瓶,“烧了。”
沈檀摇头。
“烧不掉。”她声音很轻,“沾了‘痛苦’养料,普通火烧不了。强行烧……可能会引动里面的东西。”
她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。
身子晃了一下。
陆时晏伸手扶住。
沈檀借力站稳,低头看薄片。
“得用别的法子。”她低声说,“但现在……不行。”
肋下的伤,掌心的伤,精神冲击后的虚弱,都让她没法动用传承手段。
陆时晏清楚。
他沉默几秒,弯腰用戴手套的手捡起薄片。
入手瞬间,刺骨寒意顺着手套渗进来。
他皱眉,从背包翻出铅制证物盒——原本装可能带辐射物证的。把薄片放进去盖紧。
寒意被隔绝大半。
但盒子本身还透着阴冷。
“先带走。”陆时晏说,“回去再想办法。”
沈檀点头。
她没再说话,只是又看了一眼灰烬,转身慢慢朝出口走去。
脚步虚浮。
陆时晏跟在她身后,一手拎背包和铅盒,另一只手虚扶在她身侧。
两人爬上楼梯。
回到地面时,天边泛起鱼肚白。
晨风很冷。
沈檀被风一吹,身子晃了晃扶住墙。
陆时晏停步看她。
“撑得住吗?”
沈檀没回答。
她低着头,呼吸急促。脸色白得吓人,额头全是冷汗。
陆时晏上前一步。
沈檀却忽然抬起头。
看向他。
嘴唇动了动。
话没出口,她眼睛一闭,身体软软倒了下去。
陆时晏反应极快,伸手接住。
沈檀整个人靠在他臂弯里,彻底失去意识。呼吸微弱,脸色惨白如纸,只有右手还紧紧握着那块雷击木残片。
指节攥得发白。
陆时晏低头看着她,下颌线绷紧。
他把她横抱起来,转身快步朝砖窑后面的车子走去。
脚步很快,但很稳。
晨光熹微里,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。
怀里的人轻得几乎没有重量。
只有那块铅盒,在背包里沉甸甸坠着。
冰凉刺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