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嗤——”
轮胎摩擦地面,声音刺耳。
陆时晏推开车门,横抱着沈檀冲进急诊大厅。值班护士抬头,脸色一变,立刻推来平车。
“什么情况?”
“旧伤复发,失血,昏迷。”陆时晏语速很快,“有内伤。”
护士喊医生。
沈檀被送进抢救室。
陆时晏站在门外,没跟进去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,手套上沾着灰烬痕迹。他摘下手套,掏出手机开机。
未接来电十几个。
大部分来自钟鸣。
他先打给队里值班的小周。
“陆队!”小周声音压低,“钟政委找你快找疯了……”
“我在市一院。”陆时晏打断,“沈檀旧伤复发昏迷。通知她姐姐沈柠过来。调两个信得过的人来医院守着。”
小周愣住:“可是——”
“执行。”
挂断电话。
他靠着墙,闭上眼。急诊走廊消毒水味很浓,耳边是推车声、脚步声、呻吟声。
吵。
但他脑子里异常安静。
只剩下背包里铅盒沉甸甸的触感,和沈檀最后倒下去时,那双眼睛里的空洞。
抢救室门开了。
戴眼镜的年轻医生走出来。
“你是家属?”
“朋友。”
“失血性休克前期,肋下伤口裂开感染,掌心伤很深但没伤到神经。”医生推了推眼镜,“奇怪的是,她生命体征弱,但脏器功能没明显受损……像在自我保护性休眠。”
陆时晏没接话。
“先住院观察。”医生递过检查单,“等她姐姐来签字。”
“好。”
医生转身要走,又停住。
“对了,她右手一直攥着东西,掰不开。你知道那是什么吗?”
陆时晏抬眼。
“护身符。”他说,“别动它。”
医生张了张嘴,最终摇摇头走了。
陆时晏站在原地。
护身符。
他想起沈檀昏迷前死死攥着的雷击木残片,还有背包里那柄裂痕越来越宽的黑檀木尺。
这些东西,医院解决不了。
他摸出手机,拨给顾知行。
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。
“陆队?这么早……”
“来市一院一趟。”陆时晏说,“带上便携检测仪和最高级别证物保管箱。从后门进,别让人看见。”
挂断。
手机又震了。
这次是钟鸣。
陆时晏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,深吸一口气,按下接听。
“钟政委。”
“陆时晏。”钟鸣声音低沉,压着火,“你现在在哪儿?”
“市一院。”
“沈檀呢?”
“抢救室。旧伤复发昏迷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两秒。
“旧伤复发?”钟鸣重复了一遍,火气更沉了,“我接到报告,今天凌晨四点,市郊老纺织厂区域有异常火光和动静。派出所民警赶过去,只看到烧毁的痕迹和……一些没法解释的东西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而你的车,就在那附近被拍到。”
陆时晏没说话。
“说话。”钟鸣声音拔高,“你到底在干什么?上级明确命令,所有调查暂停,专项组接手。你知不知道违令擅自行动是什么性质?”
“知道。”
“知道你还——”
“钟政委。”陆时晏打断他,声音很稳,“沈檀现在生命体征不稳,需要救治。等她情况稳定,我会提交详细报告。”
“我要你现在就解释!”
“解释不了。”陆时晏说,“有些东西,必须等检测结果出来。”
钟鸣在电话那头吸气。
能听见指关节叩桌面的声音,很重。
“陆时晏。”再开口时,钟鸣语气变了,掺杂了一种更深的东西,“你是我一手带出来的。正因为清楚,我才更不能看着你往火坑里跳。”
他压低声音。
“专项组的人已经到市局了。他们手里有权限,可以直接调你的行动记录、通讯记录。你昨晚去哪儿,干了什么,他们一查就知道。”
陆时晏握紧手机。
“你现在唯一的机会,就是立刻回局里,把你知道的一切原原本本说出来。”钟鸣说,“趁事情还没到不可挽回的地步。”
“如果我说了,”陆时晏问,“沈檀会怎么样?”
钟鸣沉默。
“她会成为‘研究对象’。”陆时晏替他说了,“被控制,被检测,被关在实验室里,直到他们把她的‘价值’榨干。对吗?”
“这是程序!”钟鸣声音发紧,“有些事,不是你我个人能决定的!”
“我知道。”
陆时晏看着窗外。
天完全亮了。
“所以我不会回去。”他说,“至少现在不会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给我两天时间。”陆时晏再次打断他,“两天后,如果沈檀还没醒,如果我没有拿到能说服你的证据,我自己回去接受处理。”
电话那头没了声音。
只有沉重的呼吸。
良久。
“……两天。”钟鸣最终开口,声音疲惫,“就两天。两天后,不管结果如何,你必须出现在我办公室。”
“好。”
“专项组那边,我会尽量拖住。但拖不了多久。你……好自为之。”
电话挂了。
陆时晏放下手机,掌心全是汗。
两天。
够吗?
不知道。
但必须够。
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。
沈柠跑过来,头发凌乱,外套都没穿好,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。她冲到抢救室门口,看见陆时晏,脚步顿住。
“小檀呢?”
“里面。医生在检查。”
沈柠盯着门,嘴唇发抖。
“怎么回事?”她转向陆时晏,眼睛红了,“她昨天还好好的……”
陆时晏看着她。
沈柠眼里的担忧和恐惧太真实。
“是我的责任。”他说,“我没保护好她。”
沈柠摇头。
“我不是要怪你。”她声音哽咽,“我只是想知道,她到底在做什么?为什么每次都是这样,一身伤回来,昏迷,抢救……我问她,她从来不说。”
她抬手抹了把脸。
“陆警官,你告诉我,小檀到底在查什么?那些东西……是不是很危险?”
陆时晏沉默。
他没法回答。
有些真相,知道比不知道更可怕。
“沈柠。”他最终开口,声音很轻,“你信我吗?”
沈柠愣住。
“信。”她点头,“小檀信你,我就信。”
“那好。”陆时晏说,“给我两天时间。两天内,我会守在这里,不会让任何人带走她。两天后,如果她醒了,有些事,让她自己告诉你。如果她没醒……”
他停住。
没说完。
但沈柠听懂了。
她脸色更白,但没哭,只是用力咬住嘴唇,点了点头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她说,“我会配合医院。民宿那边……我让店员暂时照看。”
“谢谢。”
沈柠摇头。
她走到抢救室门口的椅子上坐下,双手交握,眼睛盯着门上的玻璃窗。
背影单薄,但挺直。
陆时晏看了她一眼,转身朝楼梯间走去。
顾知行已经等在那里。
他背着黑色双肩包,手里拎着银灰色金属箱,看见陆时晏,立刻迎上来。
“陆队。”
陆时晏点头,带他走到角落。
“东西带来了?”
“带来了。”顾知行打开金属箱,里面是便携式光谱仪、显微镜,还有密封袋,“你要检测什么?”
陆时晏从背包里取出铅盒。
打开。
黑色薄片躺在里面,泛着哑光。
顾知行凑近看。
然后,他眼镜后的眼睛瞬间睁大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证物。”陆时晏说,“从现场灰烬里找到的。还有这个。”
他又拿出一个证物袋,里面是几片枯萎的植物残骸,暗红色,纹理诡异。
顾知行接过铅盒和证物袋,手有点抖。
他拿起薄片,对着光线仔细看上面的图案。
“这结构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这能量残留……完全不像是现代工艺能做出来的东西……”
“能检测吗?”
“能。”顾知行深吸一口气,“但需要时间。这东西的材质、成分、微观结构……都要全面分析。”
“两天。”陆时晏说,“我只有两天时间。”
顾知行抬头看他。
“陆队,这到底是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陆时晏说,“但有人知道。而那个人,在用这东西培育更危险的东西。”
顾知行脸色变了。
他低头看着薄片,又看看植物残骸,最后看向陆时晏。
“我会尽最快速度。”他说,“但有些检测,可能需要借用大学的实验室设备。我有个师兄在材料学院,信得过。”
“可以。”陆时晏说,“但必须保密。检测过程,数据,结果,除了你我,不能有第三个人知道。”
“明白。”
顾知行把东西收进金属箱,锁好。
他背起包,拎着箱子,走到楼梯口,又回头。
“陆队。”
“嗯?”
“沈檀她……没事吧?”
陆时晏没回答。
顾知行等了几秒,点点头,转身下楼。
脚步声远去。
陆时晏靠在墙上,从口袋里摸出烟,叼在嘴里,没点。
只是咬着。
烟草的味道渗进舌尖,苦的。
两天。
他闭上眼。
***
两天后。
沈檀还没醒。
但生命体征趋于平稳,呼吸机已经撤掉,脸色虽然苍白,但不再像纸一样吓人。医生说她在自我修复,需要时间。
陆时晏这两天几乎没合眼。
他守在病房外,偶尔进去看看,大部分时间在走廊尽头那间临时借用的医生办公室里,整理材料。
应付问询的材料。
桌上摊着笔记本、现场照片、执法记录仪截屏,还有一份写了一半的报告。
他写得很慢。
每一个字都要斟酌。
像在走钢丝。
窗外天色渐暗。
他看了眼时间,下午五点。
还有七个小时,就到和钟鸣约定的时限。
门被敲响。
很轻,三下。
陆时晏抬头:“进。”
顾知行推门进来,脸色异常严肃。他反手关上门,还上了锁,然后走到桌前,把手里的文件夹放下。
“陆队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初步检测报告出来了。”
陆时晏放下笔。
“说。”
顾知行打开文件夹,抽出几张打印纸,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。
“那黑色薄片的材质……无法完全确定。主要成分是碳基聚合物,但掺杂了多种已知元素——铁、铜、锌、还有微量的稀土元素。奇怪的是,这些元素的分布不是均匀混合,而是形成了某种……规律性的晶格结构。”
他指着光谱图。
“你看这里,这几个波峰,对应的是几种光谱特征异常的未知成分。数据库里没有匹配项。”
陆时晏盯着图表。
“能量波动呢?”
“检测到了。”顾知行声音更轻,“在薄片的微观结构里,有极其微弱的、有规律的能量波动残留。频率……我做了比对,与之前那几枚符咒铜钱上的异常磁场,有部分吻合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波动模式相似度超过百分之七十。”
陆时晏心往下沉。
“植物残骸呢?”
顾知行翻到下一页。
“DNA测序结果更诡异。”他说,“显示它不属于任何已知植物数据库的物种。细胞结构里,有类似叶绿体的器官,但功能不明。更关键的是……”
他深吸一口气。
“我们在细胞膜上,发现了类似动物神经递质受体的蛋白结构。”
陆时晏抬头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,”顾知行一字一句地说,“这东西,可能不是单纯的植物。它有可能……具备某种程度的感知能力,甚至反应能力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下来。
窗外传来远处街道的车流声,模糊而遥远。
陆时晏盯着报告上的数据,那些曲线、波峰、百分比,像一根根冰冷的针。
陈砚知。
到底在“培育”什么?
他想起沈檀昏迷前说的那句话。
——他在尝试“培育”。
培育一种能感知痛苦、吸收痛苦,甚至可能……反馈痛苦的东西。
而那块薄片,是“种子”。
“陆队。”顾知行小声问,“接下来怎么办?”
陆时晏没立刻回答。
他拿起报告,一页一页翻过去,看得很慢。
然后,他把报告合上,放进抽屉,锁好。
“原件销毁。”他说,“备份数据加密,存到离线硬盘里。你师兄那边,打点好,别留痕迹。”
“明白。”顾知行点头,“那……沈檀那边?”
“继续守着她。”陆时晏站起身,“我回局里一趟。”
“现在?”顾知行愣住,“可是钟政委那边……”
“就是去见他。”
陆时晏拿起外套,走到门口,手放在门把上,停住。
回头。
“顾知行。”
“嗯?”
“如果两天后我没回来,”陆时晏说,“沈檀醒了,告诉她,东西在硬盘里。密码是她爷爷的忌日。”
顾知行脸色变了。
“陆队,你——”
“照做就行。”
陆时晏拉开门,走出去。
走廊灯光很亮,照得他影子拉得很长。
他一步一步往前走,脚步很稳。
背包里,铅盒还在。
沉甸甸的。
冰凉刺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