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老板娘,你的快递。”
民宿前台,沈柠正低头核对今天的预订信息,闻声抬头。
门口站着个穿蓝色工服的快递员,帽子压得很低,手里捏着一个棕色的文件袋。
“我没买东西啊。”沈柠放下笔,走过去,“寄件人是谁?”
“没写。”快递员把文件袋递过来,“只写了收件地址和电话,对得上。”
沈柠接过。
文件袋很薄,摸上去里面就一张纸或照片的厚度。封口处用透明胶带粘着,粘得歪歪扭扭。寄件人信息栏一片空白,收件人倒是写得清清楚楚——沈柠,后面是民宿的地址和她的手机号。
笔迹是打印的。
她心里咯噔一下。
“谁寄的?”她又问。
快递员摇头:“不知道。我们站点早上分拣的时候就在传送带上了,没单号,就贴了个手写的地址条。站长说可能是同城闪送漏贴单了,让先送过来。”
说完,转身就走。
脚步很快。
沈柠捏着文件袋,站在门口,看着那抹蓝色消失在巷子拐角。
阳光很好,院子里桂花开了,香气甜丝丝的。
她低头看手里的东西。
棕色的牛皮纸,在阳光下泛着旧旧的光。边角有点磨损,像是被人捏过很多次。
她走回前台,从抽屉里找出裁纸刀。
刀刃划开胶带。
里面果然只有一张照片。
六寸,光面冲印,像素不高,像是从监控录像里截的图。
沈柠拿起照片。
只看了一眼,她整个人僵住。
手指开始发抖。
照片里是个昏暗的地下室,水泥墙,墙角堆着杂物。一个人靠墙坐着,头垂着,长发散下来遮住半边脸。但沈柠认得出来。
那是小檀。
沈檀穿着那天出门时的深灰色外套,左手垂在身侧,掌心朝上。照片拍得很清楚,掌心里一道深色的口子,血顺着手指往下淌,在水泥地上积了一小滩。
她闭着眼,脸色白得像纸。
昏迷了。
沈柠的呼吸一下子停住。
她死死盯着照片,眼睛眨都不敢眨。手指越捏越紧,照片边角被捏得皱起来。
过了好几秒,她才猛地吸了口气。
手忙脚乱地把照片翻过来。
背面,用打印字体印着一行字:
“令妹艺高,然身似琉璃。何不归藏,免受颠簸?”
沈柠盯着那行字。
每一个字她都认识,连在一起,却像冰锥一样扎进脑子里。
琉璃。
易碎。
颠簸。
她手一软,照片掉在前台桌面上。
发出很轻的“啪”一声。
她往后退了一步,背撞在柜子上。柜子里的杯碟轻轻晃了晃,叮当作响。
手脚冰凉。
脑子里一片空白,只剩下那张照片,和那行字。
小檀昏迷了。
在某个地下室,掌心流血,人事不省。
而有人拍下了照片,寄给了她。
还“劝”她让妹妹“归藏”。
沈柠猛地抓起手机。
手指抖得厉害,解锁按了好几次才成功。通讯录里翻出陆时晏的号码,拨过去。
忙音。
她又拨。
还是忙音。
第三遍,通了。
“陆队长。”她声音发颤,自己都没意识到带了哭腔,“你、你现在能不能过来一趟?”
“出什么事了?”陆时晏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,背景音很安静,像是在车里。
“我收到一个快递。”沈柠语无伦次,“里面是照片,小檀的照片,她昏迷了,手在流血,在一个地下室……背面还有字,让我劝她别管了……”
“地址发我。”陆时晏打断她,语气瞬间沉下去,“我马上到。东西别碰,等我。”
电话挂了。
沈柠握着手机,站在原地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照片上。沈檀苍白的脸在光里显得更透明,像真的下一秒就会碎掉。
她慢慢蹲下来,抱住膝盖。
肩膀开始发抖。
二十分钟后,民宿门口传来刹车声。
陆时晏推门进来,身上还穿着那件深色夹克,袖口挽着。他脸色不太好,眼下有青黑,但脚步很稳。
一进门,目光就落在前台桌面的照片上。
他走过去,没立刻拿,先低头看。
看了足足十秒。
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次性手套,戴上,才拿起照片。翻过来,看背面那行字。
眉头拧紧。
“快递员什么样?”他问。
沈柠已经站起来,但脸色还是白的:“蓝色工服,帽子压得很低,没看清脸。说话很快,送完就走了。”
“文件袋呢?”
“在、在这里。”沈柠把那个棕色的文件袋递过去。
陆时晏接过,仔细看封口胶带,看纸张质地,看打印的地址条。然后拿出证物袋,把照片和文件袋分别装进去,封好。
“我让人去查快递站点。”他边说边拨电话,“但大概率查不到。寄件环节被处理过了,地址条是手写打印,没指纹,胶带也是普通透明胶。”
电话接通,他快速交代了几句,挂断。
回头,看沈柠。
“沈柠。”他声音放低了些,“这东西是冲你来的,也是冲沈檀来的。寄照片的人想让你害怕,想通过你给沈檀压力。”
沈柠红着眼眶,点头。
她懂。
她又不是傻子。
“我不怕他威胁我。”她声音哑了,“真的,陆队长,我不怕。但我怕小檀她……”
她顿住,吸了吸鼻子。
“她这次昏迷,是不是因为……因为去处理这些事?照片里的地方,是不是很危险?”
陆时晏沉默。
他没法回答。
说危险?那等于承认沈檀在做危险的事。说不危险?照片就摆在眼前。
他只能避开问题核心。
“沈檀现在在医院,有医生看着,生命体征稳定。”他说,“这张照片是之前的,她现在情况比那时候好。”
沈柠盯着他。
“陆队长。”她轻声说,“你不用瞒我。小檀是我妹妹,我比谁都了解她。她从小就跟别的孩子不一样,爷爷教她的东西,她从来不说,但我看得出来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这次爷爷去世,她回来,我就知道要出事。界碑裂了,村里怪事不断,她整天往山里跑,身上总有伤……我问她,她永远只说‘没事’。”
眼泪掉下来。
她抬手擦掉,擦得很用力。
“我不傻。我知道她有事,大事。但我帮不上忙,我只能装作不知道,不给她添乱。可现在……”
她看向证物袋里的照片。
“现在有人把照片寄到我手里,告诉我,我妹妹因为管了不该管的事,差点死在地下室里。”
她声音抖得厉害。
“陆队长,你告诉我,她到底在做什么?她这次昏迷,是不是因为……因为去对付那个寄照片的人?”
陆时晏看着她。
沈柠眼睛红得厉害,但眼神很直,没有躲闪。
她在等一个答案。
一个他给不了的答案。
他深吸口气。
“沈柠。”他说,“有些事,沈檀不告诉你,是因为她知道告诉你没用,反而会让你更担心。她选择自己扛,是她的方式。”
“那你的方式呢?”沈柠问,“你作为警察,就看着她去扛?”
陆时晏被问住了。
他想起自己这两天的违令,想起背包里那个铅盒,想起钟鸣在电话里的警告。
“我在用我的方式帮她。”他最终说,“也在用我的方式保护她。但有些规则,我不能越线。有些话,我不能说。”
沈柠盯着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,她慢慢点头。
“我懂了。”她声音平静下来,但更哑了,“谢谢你,陆队长。照片你拿走吧,该怎么查就怎么查。民宿这边,我会注意安全。”
她转身,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防狼喷雾,放进围裙口袋。
动作很自然。
陆时晏心里一沉。
“我会安排人在这附近盯着。”他说,“你平时出入,尽量结伴。陌生快递、陌生电话,一律别接。有任何不对劲,马上打我电话。”
“好。”
沈柠应下,没再多问。
陆时晏又站了一会儿,想说点什么,最终只是点点头,拿着证物袋转身离开。
门关上。
民宿里安静下来。
沈柠站在原地,看着空荡荡的前台。
阳光依旧很好,桂花香依旧甜。
但她觉得冷。
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。
她慢慢走到窗边,看着陆时晏的车开走。
然后,她拿起手机,给民宿的保洁阿姨发了条消息,说今天临时有事,不营业了。
锁好门,拉上窗帘。
她走到后院,在桂花树下的石凳上坐下。
抬头看天。
天很蓝,云很淡。
她想起小时候,沈檀总喜欢一个人坐在界碑旁边,一坐就是一下午。她跑去问妹妹在看什么,沈檀总是摇头,说没什么。
那时候她不懂。
现在好像懂了一点。
但也只是一点。
“小檀。”她轻声说,“你一定要好好的。”
风吹过,桂花簌簌地落。
落在她肩上。
像一声很轻的叹息。
医院。
重症监护区走廊很安静,只有仪器的滴答声和护士轻轻的脚步声。
陆时晏站在沈檀病房外,透过玻璃看着里面。
沈檀躺在病床上,身上连着监护仪,鼻子插着氧气管。脸色还是苍白,但比照片里好一些。呼吸平稳,胸脯微微起伏。
她闭着眼,像是睡着了。
但陆时晏知道,那不是睡眠。
是身体在强行修复那些看不见的损伤。
他想起顾知行的检测报告,想起那些具有神经蛋白结构的植物残骸,想起黑色薄片上诡异的能量波动。
陈砚知在“培育”的东西,已经超出了常规范畴。
而沈檀,是挡在他面前的唯一一把尺。
现在这把尺快断了。
他握紧了拳头。
指甲陷进掌心,带来细微的刺痛。
一种强烈的、陌生的情绪从心底涌上来。不是职责范围内的愤怒,不是对犯罪分子的憎恶,而是更私人的、更尖锐的东西。
他想把那个藏在暗处的“收藏家”揪出来。
不是以警察的身份。
是以……他自己都说不清的身份。
就在这时,手机在口袋里震动。
他掏出来。
屏幕上显示一条新短信,来自未知号码。
内容只有一句话:
“陆警官,守规矩的人,往往最先被规矩绊倒。你觉得,她能醒几次?”
陆时晏盯着屏幕。
眼神一点点冷下去。
走廊灯光照在他脸上,映出紧绷的下颌线。
他拇指在屏幕上移动,打字。
很慢,但很稳。
回复:
“她醒几次,我守几次。你的规矩,不算数。”
发送。
屏幕暗下去。
再无回复。
他收起手机,继续看着病房里的沈檀。
仪器的绿灯规律地闪烁。
像心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