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纸笔。”
沈檀睁开眼,视线还没完全聚焦,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。
沈柠愣了一秒,随即手忙脚乱去翻包。陆时晏动作更快,从柜子上抓过本子和圆珠笔,塞进她手里。
沈檀的手指抖得厉害。
笔尖在纸上打滑,划出几道歪扭的线。她闭眼吸了口气,再睁开时,眼神沉静下来。笔尖落下,画出一个不规则的圆,然后在圆上点了七个点。
点得很慢,每一下都像耗尽了力气。
她在其中一个点旁写下“哑山”,另一个点旁写下“纺织厂”。剩下五个点,位置画得模糊,只在旁边添了一行小字:“气晦,似‘眼’或‘窍’。”
笔掉在纸上。
她靠回枕头,额头上全是冷汗。
陆时晏拿起本子,眉头拧紧。“这是他布的阵?还是‘哭笑之根’的影响范围?”
沈檀摇头。
“可能……都是。”她声音气若游丝,“他在‘接引’地气……污染地脉。找这些点……地下……可能有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看不清。”沈檀闭上眼,“很‘晦’。像皮下的暗疮。”
陆时晏没说话。他盯着那张图,七个点的分布毫无规律,不像他知道的任何风水局。他掏出手机拍照,存入加密应用。
“你现在的状态,绝对不能再参与。”他收起手机,语气没得商量,“这些点,我会用其他理由去排查。治安巡查,消防检查,总能找到由头。”
沈檀看着他。
没吭声。
“我知道你在想什么。”陆时晏说,“常规手段可能发现不了‘晦气’。但你现在下床都难,去了能做什么?”
沈檀右手食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大拇指指腹。
“我汇报了。”陆时晏声音压低,“上面命令,调查暂停,专项组接手。你……不能参与。”
沈柠猛地抬头: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就是,这件事跟她无关了。”陆时晏没看沈柠,只盯着沈檀,“好好养伤,其他交给我。”
沈檀睫毛颤了一下。
“你处理不了。”她说。
“不试试怎么知道?”
“试过了。”沈檀声音很平,“哑山。纺织厂。你看见结果了。”
陆时晏下颌线绷紧。
病房里空气凝住。沈柠看看妹妹,又看看陆时晏,嘴唇动了动,没发出声音。
几秒后,陆时晏先移开视线。
“我会想办法。”他说,“但你必须配合。好好休息,别乱动。你姐姐需要你平安。”
沈檀目光落回那张图上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,极轻微地,点了一下头。
陆时晏肩膀松了一瞬。“我出去打个电话。”
他转身离开,轻轻带上门。
走廊昏暗。陆时晏靠在墙上,摸出烟盒又塞回去。手机震动,是钟鸣的消息:“归队最后通牒:明天上午九点。逾期违纪处理。”
他盯着屏幕,三秒后按灭。
病房里,沈柠握住妹妹冰凉的手。“小檀,那些点……真的那么危险?”
沈檀沉默片刻。
“不一定。”她说,“可能只是‘种子’。还没长出来。但如果不管……会变成别的。”
“别的什么?”
沈檀摇头。
她也不知道。裂尺崩散时涌入的感知破碎模糊,只“看见”七个晦暗的点,在吸收周围的“气”。怨,痛,不甘,麻木。
陈砚知在喂养它们。
用痛苦。
门推开,陆时晏走回来。“我安排了人,半小时后接你回民宿休息。”
沈柠摇头:“我不走。”
“你需要休息。”陆时晏语气不容置疑,“你在这里熬着,她反而担心。”
沈檀轻轻捏了捏姐姐的手。
“姐,回去吧。我没事。”
沈柠眼圈又红了。她抱了抱妹妹,一步三回头地离开。
门关上,病房里只剩两人。
陆时晏走到窗边,背对着病床。“钟鸣让我明天归队。逾期可能停职。”
“那你该回去。”
“回去之后呢?”陆时晏转过身,“专项组接手,线索封存。那七个点,他们用‘常规理由’去查,什么也查不到。等他们查完,陈砚知该做的早做完了。”
沈檀沉默。
“所以,”陆时晏走回床边,调出地图照片,“在我回去之前,我们还有十二个小时。你还能想到什么?任何细节都行。”
沈檀看着屏幕。
看了很久。
“连接线。”她忽然说。
“什么?”
“点与点之间……应该有连接线。”沈檀声音很轻,“但我‘看’不见。可能……线还没画完。或者,需要‘引子’。”
“什么引子?”
沈檀摇头。
陆时晏收起手机。“够了。这些信息,够我做准备了。”
“你准备怎么做?”
“找帮手。信得过的,嘴严的。专项组查他们的,我查我的。动作够快,就有机会。”
“风险很大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沈檀不说话了。她闭上眼睛,像是累了。陆时晏拉过椅子坐下,开始编辑信息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窗外夜色浓稠。沈檀似乎睡着了,呼吸绵长。陆时晏发完最后一条信息,靠在椅背上,也闭上眼。
但他没睡。
脑子里过着那张地图。七个点,五个模糊位置。陈砚知需要“痛苦”喂养——医院,学校,老旧小区,城中村……
正想着,沈檀忽然动了一下。
她没睁眼,右手手指却极其轻微地在被面上划动。很慢,像在描摹什么。
陆时晏屏住呼吸。
她在画线。
食指虚虚点过七个位置,然后断断续续地连接起来。线的走向很奇怪,扭曲,痉挛。连到最后,七个点构成的图形,隐约像一把——
倒插的锁。
残缺的锁。
陆时晏瞳孔一缩。
沈檀手指停下。她依旧闭着眼,呼吸平稳,仿佛只是梦呓。
陆时晏轻轻起身,俯身看向被面。
什么痕迹也没有。
只有布料细微的褶皱。
他直起身,沈檀睫毛颤了颤,缓缓睁开眼。眼神有些空,但很快聚焦。
“你刚才画了什么?”陆时晏问。
沈檀沉默。
“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手自己动的。脑子里……有东西在连。”
“像什么?”
沈檀想了想。
“锁。”她说,“倒过来的锁。缺了钥匙。”
话音落下,病房里一片寂静。远处救护车鸣笛划过夜空,尖锐得不祥。
陆时晏走回窗边,拉上窗帘。
他背对着病床,声音很低。
“明天我回局里。归队之前,我会先去两个点看看。纺织厂那边我熟,另一个选最近的。”
沈檀没反对。
“需要我做什么?”她问。
“活着。”陆时晏转过身,“好好活着,别出事。这就是我需要你做的。”
沈檀看着他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,极轻微地,点了一下头。
“好。”
陆时晏也点了点头。他收起手机,走到门口,又停住。
“那把锁,”他说,“缺的钥匙……会在哪儿?”
沈檀没回答。
她右手食指,在被子下,依着记忆中的方位,又勾画了一遍那七个点的连接线。
线的走向,死死扣住那个残缺的锁形。
像在等什么插进去。
或者,拔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