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时晏离开医院时,天还没亮透。
他先回了趟队里。
专项组的牌子已经挂上隔壁会议室,里面亮着灯。他没进去,径直打开电脑,调出内部地图。
沈檀那张草图印在他脑子里。
七个点。哑山和纺织厂已明确。剩下五个。
老旧居民区水塔。废弃防空洞入口。郊区小庙后山。新建公园湖心岛施工遗留处。待拆迁城中村祠堂旧址。
都是些不起眼的地方。
太不起眼了。
他拿起内线电话。
“小周,睡醒没?”
那头传来含糊的应声:“陆队?咋这个点……”
“有个事,你带两个人今天跑一趟。”陆时晏语速平稳,“安全生产大排查,消防报了隐患点,咱们顺带看看治安盲区。”
他报出前三个位置。
“重点看什么?”小周清醒了些。
“异常人员活动,不合规的改建或挖掘。周边居民,尤其是老人,打听有没有反映古怪现象——怪声,影子之类。”陆时晏顿了顿,“问的时候自然点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拍现场照片,远景近景都要。地面、墙壁,看有没有新动土的痕迹。”
挂掉电话,他沉默几秒。
又拨了另一个号码。
响了七八声才接。
“顾知行。”陆时晏说。
背景音里有仪器低鸣。顾知行声音带着刚被吵醒的懵:“陆队?检测报告还有数据没出来……”
“不是催报告。”陆时晏打断,“问你个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有没有便携设备,能检测地磁异常?或者能量场波动?要小,不显眼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。
过了好几秒,顾知行才开口,语气谨慎:“陆队,你要测什么?”
“暂时不能细说。”陆时晏说,“你就告诉我,有没有。”
又一阵沉默。
“有是有。”顾知行慢慢说,“地质勘探用的便携式磁力仪,改良一下,灵敏度可以调很高。但那种波动……如果很微弱,环境干扰一大,数据可能没意义。”
“够了。”陆时晏说,“能借到吗?”
“我试试。”顾知行顿了顿,“不过陆队,这东西记录的数据,没法作为正式证据。而且如果测到真有问题……你打算怎么解释?”
陆时晏没回答。
他看向窗外。天色灰蒙蒙的。
“先借到。”他说,“剩下的事,我来处理。”
挂断后,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。
脑子里那七个点又开始浮现,线条扭曲连接,形成倒插的锁。
缺一把钥匙。
他睁开眼,拿起车钥匙。
最后两个点,他得亲自去。
而且得快。
专项组已经到位,他剩下的时间,不多了。
老旧居民区的水塔立在几栋楼中间,红砖斑驳,爬满枯藤。
小周绕着塔基转了两圈。
地面是水泥的,裂缝里长着杂草。塔底铁门锈死了。他蹲下,用手电照了照门缝。
里面黑漆漆的,一股霉味。
“周哥,这边。”队员喊了一声。
小周走过去。塔身背阴面,砖墙上用喷漆涂了几个歪扭的字,痕迹是新的。
写的是“别上来”。
三个字,红漆,已经有点褪色。
小周拍了几张照片。
他又去找附近乘凉的老头老太太搭话。问起水塔,几个老人摆摆手。
“多少年没用了。”
“晚上谁去那儿啊。”
只有一个裹着棉衣的老太太,嘀咕了一句:“前阵子,好像听见上头有动静。”
小周立刻问:“什么动静?”
“就……咚咚的,像有人跺脚。”老太太眯着眼,“我耳朵背,听不真。说不定是野猫。”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忘了,十天半个月吧。”老太太摇摇头。
小周道了谢,转身走开。
他抬头看了眼水塔顶端。
锈蚀的避雷针歪斜地指向天空。
一切正常。
又好像,哪里不太对。
废弃防空洞藏在城西荒坡下面。入口是水泥拱门,大半被塌落的土石掩埋,只剩一道窄缝。
负责这处的老赵没急着进去。
他在外围转了一圈。洞口附近的杂草有踩踏痕迹,但痕迹很旧。地上有几个烟头。
老赵蹲下,用手扒拉了一下碎土。
土里混着点东西。
他捡起来,对着光看。
一截断掉的锁链。很细,锈得厉害。断口不整齐,像是被硬生生扯断的。
老赵把锁链装进证物袋。
他打开强光手电,朝洞口里照了照。
光束刺破黑暗,照见里面坍塌的水泥块。空气里有股淡淡的腥气。
他没进去。
陆队交代过,外围观察,不要冒险。
老赵退后几步,拍了几张洞口全景。然后他走到坡上,找了户人家。
开门的是个中年男人,穿着工装。
老赵亮了证件,问起防空洞。
男人皱眉:“那洞?早就封死了啊。”
“最近有没有看到陌生人在附近转悠?”
“这地方偏,陌生人本来就不多。”男人想了想,“哦,上个月吧,好像有辆车停过坡下面。黑色的,没看清牌子。停了半个钟头就走了。”
“车里的人下来了吗?”
“没注意。”男人摇头。
老赵记下。
黑色轿车。上个月。
他道了谢,转身离开。走到坡下时,他又回头看了眼防空洞。
那道窄缝,黑黝黝的。
像一只闭着的眼睛。
郊区小庙叫“莲华庵”,很小。香火冷清,只有一个老尼姑守着。
队员去的时候,老尼姑正在殿前扫地。
听说要问后山的事,她停下动作,双手合十。
“后山是荒坡,没什么东西。”
“最近有没有特别的事?”
老尼姑想了想。
“前些天,夜里听见后山有敲木鱼的声音。”她说,“很轻,断断续续的。我以为是听错了。”
队员立刻追问:“具体哪天?敲了多久?”
“记不清了。”老尼姑摇头,“就一两晚,后来没了。”
队员去后山转了一圈。
坡上杂草丛生。他在一处背风的石窝里,发现了一点香灰。
新鲜的。
旁边还有几个凌乱的脚印。
队员拍照,取样。
下山时,他回头看了眼那小庙。
寂静无声。
只有殿檐下的铜铃,被风吹得轻轻响了一下。
陆时晏把车停在新建公园的临时停车场。
公园还没正式开放,湖心岛正在施工,围挡立着。
他走到围挡边,往里看。
岛不大,中央堆着建材。午休时间,工人不多。
陆时晏绕到侧面,找到一处围挡缺口,钻了进去。
地面被挖过,又回填。他沿着岛边缘走。
走到岛东北角时,他停下。
这里有一小片洼地,积着雨水。洼地边缘,泥土颜色明显比周围深。
他蹲下,用手指捻了一点土。
凑近闻,有股极淡的腥气。
不是鱼腥,也不是淤泥臭。更接近……铁锈混合草药的味道。
很熟悉。
他想起纺织厂旧澡堂墙角那些褐色粉末。
陆时晏站起身,环顾四周。
没有监控。
他走到工棚边,两个工人正准备回去干活。
“师傅,打听个事。”陆时晏走过去,掏出烟递过去。
工人接了。
“这岛施工,有没有挖出过什么东西?比如老砖、瓦片,或者……别的。”
一个工人挠头:“砖瓦肯定有啊,这儿以前好像是个小土庙,拆了重建的。”
“有没有特别的东西?比如坛子、罐子。”
两个工人对视一眼。
“坛子好像有一个。”另一个工人说,“挖地基的时候碰到的,不大,黑乎乎的。工头说晦气,让直接砸碎扔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得有一个多月了吧。”工人说。
陆时晏点点头,道了谢。
他离开湖心岛,回到车上。
黑坛子。
砸碎扔了。
他发动车子,驶向下一个点。
城中村祠堂旧址。
天色暗下来时,陆时晏到了那片待拆迁的区域。
房子大多已搬空。祠堂旧址在村子最里头,青砖墙塌了大半。
推土机已经来过。
祠堂主体被推平了,只剩地基的轮廓。新土翻起来,盖住了原来的地面。
陆时晏打着手电,在地基范围走了一圈。
没什么特别的。
他走到废墟边缘,那里还有几户没搬走的人家。他敲开其中一家的门。
开门的是个老头,眼神警惕。
陆时晏亮出证件,说自己是来了解拆迁情况的。
老头这才让他进屋。
“推平前,有没有人来过?比如搞测量的,或者研究民俗的。”
老头想了想。
“有。”他点头,“来过几个人,说是搞什么民俗调研的。拿着仪器在地基那儿测来测去,还挖了点土,捡了几块旧砖带走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推土机来之前几天吧。”老头说。
“那些人长什么样?”
“三四个,都戴着眼镜,穿得挺体面。”老头回忆,“说话文绉绉的,但眼神……啧,说不出来,反正不像正经搞研究的。”
陆时晏心头一紧。
“眼神怎么了?”
“就……冷冰冰的。”老头比划了一下,“看东西像看物件,没点人气。”
“他们开什么车?”
“没注意。”老头摇头,“车停村口。”
陆时晏又问了几句,没更多信息。
他道谢离开,回到祠堂废墟。
手电光柱扫过翻起的土块和碎砖。
民俗调研。
眼神瘆人。
他蹲下,捡起半块青砖。翻过来,背面似乎刻着什么。
他擦掉泥土。
砖背面,刻着一个浅浅的符号。
像一只眼睛。
又像一扇极小的门。
陆时晏盯着那符号,呼吸微微一顿。
他摸出手机,对着符号拍了张照。然后站起身,快步走回车上。
照片传回队里,让小周立刻查这个符号的来历。
接着他打给负责这片拆迁的办事处,要推土机进场时的现场照片。
“照片?有是有,但都是存档用的,拍得不一定清楚。”
“发我邮箱。”陆时晏报出地址,“越快越好。”
挂掉电话,他靠在驾驶座上,揉了揉眉心。
三天。
调查了五个点,每个点都有点“不对劲”。
水塔的涂鸦、防空洞的锁链、小庙后山的香灰、湖心岛的黑坛子、祠堂的符号和“民俗调研”者。
全是碎片。
拼不起来。
手机震了一下,邮箱提示音。
他点开。
拆迁办发来十几张照片,都是推土机作业时拍的,像素不高。
他一张张翻看。
推到一半的残墙、扬起的尘土、工人站在机器旁抽烟。
翻到最后几张时,他手指停住。
那是一张拍祠堂西侧残垣的照片,推土机刚碾过去,砖石垮塌,烟尘弥漫。
照片角落,残垣的阴影里,站着一个人。
距离很远,人影模糊。
衣着体面,站姿笔直。
脸上似乎戴着眼镜。
陆时晏放大照片。
像素极限拉伸,人影变成一团模糊的色块。侧脸线条隐约可见,但五官完全糊成一团。
他退出照片,从手机里调出另一张图。
陈砚知某次参加学术论坛的公开照片,侧脸角度。
两张图并排。
模糊的色块,对上有清晰五官的侧脸。
像。
又不敢说像。
陆时晏盯着屏幕,看了很久。
最后,他把两张图都保存,加密。
然后他发动车子,驶入夜色。
医院病房里,沈檀睁着眼,看着天花板。
右手食指在被子下,无意识地勾画。
七个点。
倒插的锁。
缺钥匙。
她不知道陆时晏查得怎么样了。
但她能感觉到,有什么东西,正在那些点的地下,缓慢地蠕动。
像在等。
等一个插进去的时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