啾啾的脸埋在七哥颈窝里,眼泪把他的衣领洇湿了一大片。她没出声,可肩膀抖得厉害,一下一下撞着七哥冰凉的下巴。
云寒霄看着那片湿痕,喉结滚了下。
他记得昨儿夜里,七弟还蹲在廊下给这孩子吹奶瓶,一边吹一边念叨“温度刚好”,声音轻得怕惊了檐角落雪。现在那只手垂在地上,指尖泛青,连颤都颤不了。
胸口闷得喘不上气。
他想往前走,可脚底像被钉进地里。不是压力压着他——是他自己不敢动。万一他也倒了,谁来守着这两个?
但下一秒,他看见啾啾抬起了头。
小丫头红着眼,鼻尖通红,两道泪痕从眼角直划到下巴。她盯着那团黑雾,嘴唇哆嗦着,像是要说话,又像是光剩了喘气。
云寒霄心口一揪。
不能再等了。
他咬破舌尖,血腥味在嘴里炸开。左手猛地往胸前一按,整条手臂瞬间覆上薄冰,咔咔作响。冰层顺着肩胛蔓延,转眼爬上脖颈,冻住了几缕发丝。
冷。刺骨的冷从骨头缝里往外钻。
他不管。右手抬起,掌心朝前,五指张开。一层霜花自指尖绽出,飞快交织成六边形轮廓。晶面逐层叠加,半透明的盾牌在他身前立起,边缘凝着细碎冰碴。
这盾不大,只够护住跪着的两个小孩。
刚成型,黑雾就冲了过来。
不是漫过来,是“刺”过来——一根漆黑如墨的触须从雾中暴射而出,正中盾心。没有巨响,只有“噗”的一声闷响,像针扎破水囊。
冰盾裂了。
蛛网状的纹路眨眼爬满整个表面。云寒霄瞳孔一缩,掌心发力,想稳住结构。可那股力道根本不受控,反噬顺着灵力回涌,狠狠撞上他胸口。
他听见自己肋骨发出“咯”的一声。
血涌上来,呛进喉咙。他偏过头,一口血喷在地砖上,红得刺眼。冰蚕丝外袍下摆沾了血点,迅速被低温冻成暗红冰珠。
人没倒。
他撑着没倒,膝盖弯了弯又挺直,手指抠进掌心,指甲掐得皮肉翻出来。眼睛死死盯着前方,哪怕视线已经开始发黑。
啾啾听见声音了。
她猛地回头,正看见大哥嘴角往下淌血。那血滴在冰晶铺就的地面上,绽开一朵朵小红花,还没来得及化,就被余温蒸成淡粉雾气。
她愣住了。
手还抓着七哥的衣服,可整个人僵住,连呼吸都忘了。
然后——
“哇啊啊啊——!”
哭声炸出来的时候,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。不是呜咽,不是抽泣,是那种从肺底撕出来的嚎啕,尖利得几乎破音。她顾不上什么,爬起来就想扑过去,可腿软得撑不住,直接跪坐在原地,只能伸着手往前够。
“大……大哥!”她喊得断断续续,“血!你流血了!”
云寒霄想摇头,示意她别动。可话没出口,第二波黑雾又来了。
这次不是触须,是整片雾墙压过来,带着千斤重势,狠狠砸在已碎的盾渣上。残余冰屑四溅,有几片擦过他脸颊,划出浅浅血痕。
他闷哼一声,后退半步,靴跟磕在门槛上。左臂上的冰甲开始龟裂,一道裂纹顺着肘关节往上爬,渗出丝丝寒气。
疼。比疼更糟的是无力。
他知道这感觉——当年父亲封脉时,也是这样,明明还能站,可每口气都像在割肺。
但他不能倒。
他盯着那团漂浮的黑雾,眼神一点没退。哪怕唇边血越流越多,哪怕手臂快要抬不起来,他还是把身子横在了啾啾和那片黑暗之间。
哪怕只剩一口气,也得挡一下。
啾啾已经哭疯了。
她一边哭一边拍地,小手掌打得啪啪响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。“不要!不要!你们不准伤我哥哥!不准!不准!”她尖叫着,声音劈了叉,“七哥刚给我变过蝴蝶气球!大哥昨天还帮我盖被子!你们凭什么欺负他们!”
她不懂什么灵力,什么残魂,她只知道——
她的哥哥们在流血。
她的七哥不动了。
她的大哥站在前面,嘴角全是血。
天好像变了。
不是闪电,也不是打雷,就是忽然暗了一下,像是太阳被人拉了层帘子。风停了,连黑雾的流动都顿了顿。
云寒霄察觉到了。
他抬头看了一眼天,又看向妹妹。小姑娘跪在地上,仰着脸哭,嘴巴张得老大,眼泪一颗接一颗砸下来。她哭得太狠,小肚子一起一伏,像随时会喘不过气。
可就在那一瞬——
他看见屋檐外,一片枯叶轻轻晃了下。
不是风吹的。
是没有风。
那叶子动了,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托了一下,缓缓飘落,在半空打了两个旋,轻轻落在门槛边。
云寒霄怔住。
残魂也察觉了。
他悬浮在半空,黑雾缠绕周身,眉头忽然皱了一下。不是痛,是烦。像走路踩到粘腻东西的那种烦躁。
底下那个孩子在哭。
哭得难听极了。
可偏偏——
天地有点不应他了。
他五指缓缓收紧,黑雾再度压缩。空气发出沉闷的挤压声,像是有人用巨手攥住整个厅堂。地砖开始细微震颤,墙角浮灰簌簌落下。
“闭嘴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却压过了哭声,“小小年纪,懂什么叫‘欺负’?”
啾啾不理他。
她继续哭,一边哭一边伸手去够大哥的方向,指尖离他还有三步远,够不着,就往前蹭。膝盖在地上磨得生疼也不管,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:“大哥流血了……大哥流血了……”
云寒霄看着她蹭过来的样子,心口像被火燎过。
他想让她别动。
想让她躲远点。
可他张了张嘴,只咳出一口带血的气。
残魂的目光扫过兄妹俩,最终落在云寒霄身上。他盯着那面碎裂的冰盾残渣,轻嗤一声。
“区区冰盾,也敢拦我?”他声音冷下来,“你以为你是谁?你爹娘拼死封脉,也不过换来三十年太平。你呢?拿什么护她?”
云寒霄没答话。
他只是慢慢抬起手,再次凝聚灵力。哪怕指尖冻得发紫,哪怕血顺着袖管往下滴,他还是把掌心对准了前方。
新的冰层开始生长。
可刚凝出一角,黑雾余劲猛然一压。他胸口剧痛,眼前发黑,膝盖一软,差点跪下去。全靠左手撑地,才勉强撑住身形。
残魂看着这一幕,嘴角微扬。
“看,这就是你要的守护?”他低声说,“一个快倒的哥哥,一个只会哭的孩子。你们以为这样就能守住她?可笑。”
啾啾突然抬起头。
她满脸泪痕,眼睛肿得像桃子,可眼神却亮得吓人。她盯着残魂,一字一顿地说:“你……你才是坏蛋!七哥说你是假的!你说谎!你不准碰我哥哥!”
残魂眯了眼。
黑雾骤然收缩,空间压力再升一级。云寒霄闷哼一声,右臂上的冰甲彻底崩裂,碎冰簌簌掉落。他单膝落地,一只手撑着地,另一只手仍倔强地举着,掌心那点冰光摇摇欲灭。
啾啾看着他跪下的样子,哭得更大声了。
“大哥!大哥站起来啊!”她往前爬,小靴子打滑,整个人摔在地上也不管,“你别倒!你别倒!你要是倒了,谁给我盖被子!谁帮我擦眼泪!谁……谁给我留最后一块蜜糕!”
她哭得太狠,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。
就在那一刻——
殿外,一片雪花无声落下。
本该飘向地面的,却在半空停住。
然后,又一片。
再一片。
全都停在了空中,像是被谁按下了暂停键。
残魂脸色终于变了。
他缓缓低头,看向那个跪在地上嚎啕大哭的小女孩。
她脸上全是泪,鼻涕都流出来了,头发乱糟糟贴在额头上,看起来狼狈极了。
可她还在喊:“不准伤我哥哥!不准!不准!不准!”
一声比一声狠。
他五指猛然收紧。
黑雾如铁箍般勒紧整个空间。
云寒霄咳出一口血,额头抵地,可身体依旧挡在前方。
啾啾还在哭。
哭得天地失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