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啾啾的手还死死抓着二哥的靴子,指节发白。她喘得厉害,喉咙里像塞了团干棉花,吸不进气,胸口闷得发慌。眼泪还在往下掉,可已经没力气嚎了,只能张着嘴,一下下地抽。
就在这时候,风起来了。
不是外面刮进来的那种风,是打三哥掌心涌出来的。一开始很轻,像是夏夜摇扇子的那种凉意,贴着地砖往前推,吹得黑雾边缘晃了晃。
云风辞站在大殿中央,双臂缓缓张开,指尖微动。他没看头顶那团翻滚的黑影,也没去瞧跪在地上的大哥、倒在一旁的七弟,目光只落在云啾啾身上。见她脸色不对,他手一顿,声音压得很低:“小点风……再小点。”
他说完,掌心的气流立刻收了几分。可黑雾太厚了,像一锅煮不开的粥,黏糊糊地挂在半空。风一进去就被裹住,散不开,反而搅得更沉了。
他咬了咬牙,猛地抬手一旋。
“呼——”
整座大殿的空气都跟着打了个转。狂风骤起,卷着碎纸和灰烬直冲屋顶,黑雾被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,光从裂缝里漏下来,照在云啾啾脸上。
她刚松了口气,下一秒却觉得脖子一紧。
风太大了,把她周围那圈空气全抽走了。她张嘴想吸,结果只咳出一口浊气,脑袋嗡地一下,眼前发黑。小手本能地掐住自己脖子,指甲陷进嫩肉里,整个人往后仰。
“啾啾!”云风辞眼疾手快,立马收力。
他扑过去单膝跪地,双臂一圈就把她拢进怀里。掌心余风不敢乱放,只敢在她头顶三寸处轻轻绕,一圈一圈,像哄睡时拍背的节奏。
“没事了啊……没事了。”他嗓音有点抖,“三哥收风了,你看,不吹了。”
云啾啾趴在他胳膊上,耳朵贴着他手腕,听见脉搏跳得飞快。她想说话,可喉咙火辣辣地疼,只能“呃呃”两声,手指还抠着脖颈。
云风辞低头看她脸涨得通红,嘴唇都紫了,心里猛地一抽。
他记起来了。
三岁那年,他也这样。那时刚学会控风,想给她做个会转的小风车,结果劲儿使大了,把她的尿布直接吹飞到房梁上。她坐在地上哇哇哭,脸也是这么红,像只煮熟的小虾米。
后来大哥罚他在院子里站了一夜,冰霜结满肩头,他一句话没敢辩。
现在呢?
他本想帮她赶走黑雾,结果反倒让她喘不上气。
他闭了闭眼,把自责咽回去,转而用袖子沾了点汗,在她额角轻轻擦。他的衣料是特制的,透气又软,撕下一条布条,垫在她后颈下面,免得凉气往上钻。
“好些了吗?”他低声问,手指轻轻拍她背。
她没点头,也没摇头,只是睁着眼,直勾勾望着上空。
那里,黑雾重新合拢,比刚才更浓了。
初代祖师残魂浮在半空,黑雾凝成一张模糊的脸。他看着底下这一幕,忽然笑了。
笑声不大,可整个大殿都跟着震了一下。瓦片簌簌响,墙皮裂开细缝,灰尘扑扑往下掉。
“呵……哈哈哈!”
他笑得肩膀都在抖,声音像是从井底爬出来的:“你们这些弟弟,一个比一个可笑。雷劈不动我,风也想吹走我?连自己的妹妹都救不了,还谈什么守护?”
云风辞没抬头。
他只是把云啾啾往怀里搂得更紧了些,一只手始终虚覆在她头顶,维持那层薄薄的缓风罩。
残魂继续道:“你不是最擅长温柔风吗?怎么,一出手就是狂风暴雨?嗯?伤了她,是不是心里也难受?”
云风辞终于抬眼。
他平日总爱笑,眼角弯弯的,说话带点调侃味儿。可这会儿,眼神冷得像变了个人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他声音很轻,“是我错了。”
他顿了顿,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小姑娘,她还在看他,眼睛湿漉漉的,可一点没躲。
“我不该急。”他说,“也不该信自己一次就能成。”
残魂嗤了一声:“知错就好。可惜,晚了。”
“是晚了。”云风辞居然点头,“但她还没认输,我就不能停。”
他说完,慢慢把云啾啾扶坐好,让她靠在自己腿边。然后脱下外袍,撕成两半,一半垫在她屁股底下防凉,另一半叠了叠盖在她膝盖上。
动作很慢,很细。
做完这些,他才缓缓站起身,面对黑雾。
“我不是最厉害的那个。”他说,“大哥能冰封千里,二哥三秒布雷阵,七弟能锁空间节点。我呢?我就只会这点小风。”
他笑了笑,“可我答应过她,要做永远护着她的和风。”
残魂冷笑:“那你试试看,能不能护得住。”
话音未落,黑雾再次压下,比之前更沉,像一块浸透水的棉被,闷头盖来。
云风辞双手抬起,掌心朝前。
这次没风声,也没光影。只有指尖微微颤动,一丝极细的气流探出去,贴着地面爬行,像试探的触须。
他知道强攻不行。
那就换种法子。
他要把风送进黑雾的缝隙里,一点点撬,一寸寸渗。不能再伤她。
他眼角余光扫向脚下。
云啾啾坐着没动,小手搭在膝盖上,身子还在抖。可她一直盯着他看,嘴唇动了动,像是在说:“三哥……加油。”
他心头一热。
掌心气流稳了下来。
就在这一瞬,残魂忽然发出一声尖锐的笑。
“你们真让我恶心!”他吼道,“温情!偏爱!一个个围着她转!我当年孤身封印邪灵时,谁来看过我一眼?谁来问过我痛不痛?!”
黑雾暴涨,猛地朝四面撞去。
云风辞被掀得后退两步,脚跟磕在门槛上,差点摔倒。他稳住身形,回头一看——
云啾啾被震得侧倒,小脸煞白,但很快用手撑了起来。她没哭,也没叫,只是死死盯着那团黑影,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。
像是不解。
更像是质问。
“你……”她张嘴,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,“为什么……不肯停下?”
她说得很慢,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。
残魂低头看她,笑声戛然而止。
大殿一下子静了。
风停了,尘落了,连瓦片都不响了。
云风辞站在原地,手还举着,气流悬在半空。
他没动。
也不敢动。
他知道,妹妹这句话,不是在求饶。
是在问——
为什么明明可以不打,非要逼他们受伤?
为什么明明有人愿意陪你,你却偏要毁掉这一切?
残魂没回答。
他只是悬浮在那儿,黑雾缓缓流转,像在挣扎什么。
云风辞趁机收回气流,蹲回云啾啾身边。他没说话,只是轻轻握住她一只小手,用自己的体温焐着。
她手指冰凉。
但他感觉到她在用力回握。
门外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,很快又没了。
风吹过廊下铜铃,叮当响了一声。
大殿内,三人静峙。
一个跪坐于地,小手发抖却不肯松开哥哥的手;
一个单膝落地,掌心无风却仍守在她身前;
一个悬于半空,黑雾翻涌,笑声不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