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框上的铜铃又晃了一下,风早停了,没人去碰。
云啾啾的手还搭在三哥腿上,指尖有点抖。她喉咙里火烧似的,说不出话,可眼睛一直睁着,盯着那团悬在半空的黑雾。
残魂没动,也不再笑。他只是浮在那里,像块沉进水里的铁,压得整个大殿都闷。
云风辞跪在地上,掌心贴着地砖,余风收得干干净净。他知道不能再乱来,刚才那一阵风差点把她憋过去。他侧头看妹妹一眼,见她小嘴微张,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,心里一紧。
就在这时,一道影子从角落里移了出来。
是四哥。
他一直坐在靠墙的位置,背靠着柱子,手里捏着一团湿泥,指节发白。谁都没注意他什么时候来的,也没人听见他说话。他就那样坐着,低着头,像块不会动的石头。
现在,他站起来了。
脚步很轻,踩在碎石和灰土上,发出“沙”的一声。他走到云风辞和云啾啾前面,双掌缓缓贴地。
地面开始震。
不是那种剧烈的晃,而是从脚底往上透出来的、持续不断的颤,像是大地在喘气。地砖缝里钻出细小的土粒,慢慢聚拢,顺着他的手臂爬升,又从指尖渗出去,扎进地板深处。
“要起墙了。”云雷动低声说,电光在他指缝里跳了跳。
云寒霄站在原地没动,眼神却微微松了一下。他认得这股力道——稳,实,不张扬,但能扛住千钧之重。
土墙是从他们脚前升起的。
一开始是一道弧线,像锅盖似的拱起来,把云啾啾和三个哥哥圈在里面。接着墙体加厚,颜色变深,由黄转灰,质地越来越密实,表面甚至泛出一点岩石般的光泽。
它不高,只到人胸口,可厚得吓人,少说有两尺宽。边缘整齐,接缝严密,像是用模子浇出来的一样。
黑雾压下来的时候,撞在墙上,没炸开,也没弹走,而是像油滴落纸,一点点糊上去,开始往里渗。
“固。”四哥开口,声音哑得不像话。
他双臂撑地,额角青筋突起,指尖用力抠进地缝,灵力不要命似的往外送。土墙震了震,表面浮起一层极淡的光膜,把那些黑丝挡在外面一瞬。
空气终于能流通了。
云啾啾吸了口气,呛了一下,咳出一点浊气。她趴在地上,手肘撑着往前挪了半步,眼睛盯着那堵墙——它正在变黑,像是被火燎过一样,表层一块块剥落,露出底下还在挣扎的灰白色。
“不行……”云风辞喃喃道,“这雾有腐蚀性,土扛不住太久。”
四哥没答话。他咬了咬牙,掌心猛地一按。
轰!
墙体往上蹿了一截,顶部加厚成檐状,挡住更多黑雾倾泻的角度。同时两侧延伸,形成半包围结构,把七哥躺着的地方也护了进去。
云衡闭着眼,脸色惨白,但呼吸还在。
这一下撑住了几秒。
然后,裂缝出现了。
从顶端中央裂开一条细纹,像蜘蛛网似的迅速扩散。黑雾顺着缝钻进去,内部结构开始崩解。墙体发出“咔、咔”的轻响,像是冰层断裂前的声音。
“不——”云雷动猛地站起来,拳头攥得噼啪响,却被大哥一个眼神钉在原地。
下一秒,墙塌了。
不是轰然倒塌,而是从内向外瓦解。整面墙像泡烂的泥饼,软下去,散开,化作一滩黑乎乎的烂泥,哗地铺了一地。
反噬之力撞上四哥胸口。
他整个人往后飞出去半步,膝盖一弯,重重磕在地上,手掌撑住地砖才没倒下。肩背剧烈起伏,嘴里泛出一股腥味,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他跪在那里,头垂得很低,头发遮住脸,只有手指还在微微颤抖。
没人说话。
连残魂也没笑。
他只是看着那摊烂泥,又看看跪着的人,黑雾缓缓流转,像是在分辨什么。
云啾啾动了。
她一只手撑地,另一只手扶着三哥的腿,摇摇晃晃地站起来。腿软得厉害,身子晃了晃,差点栽倒。但她没喊,也没哭,只是抿着嘴,一步一步往前蹭。
“四……哥。”她嗓音哑得几乎听不清,像砂纸磨过木头。
四哥没抬头。他想躲,可动不了。
她走到他身边,抬起肉乎乎的小手,一下一下拍他肩膀上的灰。动作笨拙,力气也不大,好几次拍空了,打在自己手上。
“灰……掉。”她含糊地说,“不疼。”
她又伸手,想去拍他后背,可够不着,踮起脚尖,小脸憋得通红。
四哥终于抬起头。
眼眶红得厉害,嘴唇紧抿,像是忍着什么。他看着妹妹脏兮兮的小脸,喉咙动了动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她却笑了,小米牙露出来一点,手还在拍:“四哥……最棒。”
就在这一瞬,穹顶上的黑雾猛地翻滚起来。
“呵……”残魂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像是从地底挤出来的,“他们在拍你。”
他顿了顿,黑雾凝成的脸扭曲了一下。
“谁拍过我?”他说,“我埋进地底封印邪灵那天,谁来给我擦过灰?谁对我说过‘不疼’?”
他声音越拔越高:“你们都有人等,有人护,有人叫一声哥哥!我呢?我在黑暗里待了多久?一万年!没有光,没有声,连痛都没人知道!”
他咆哮起来,整座大殿都在震,瓦片簌簌往下掉:“凭什么她可以被抱着哄?凭什么你们犯了错还能被原谅?!我才是第一个心源之体!我才是献祭的人!”
没人回应。
云土衍依旧跪着,手撑在地,指缝里全是黑泥。
云啾啾站不稳,身子一歪,靠在了他肩上。她太小了,压不住什么重量,可她就是靠着,小手还搭在他胳膊上,没松。
五哥站在前方,拳头握得死紧,掌心已经烧出一圈焦痕,火焰在他指间跳动,越来越亮。
六哥站在后排,双手交叠胸前,光线在他指尖凝聚,一闪即灭。
二哥牙关咬得咯咯响,电光在头皮上游走,炸起几缕焦黑的发丝。
大哥仍站在角落,冰晶在他掌心缓缓成型,冷光映着他半边脸,看不出情绪。
七哥躺在地上,眼皮微动,似乎快醒了。
而四哥,还是跪着。
他低着头,肩膀一点点塌下去,像是扛不住了。
门外风过,吹得廊下铜铃轻轻一晃。
叮——
云啾啾抬起小脸,望着那团翻滚的黑雾,嘴巴动了动,好像还想说什么。
可她太累了,嗓子疼得发不出声。
她只是靠着四哥,小手抓着他衣角,一下一下,轻轻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