铜铃晃过之后,大殿里静得能听见灰烬落地的声音。
四哥还跪着,肩膀塌下去一块,像是被抽了骨头。云啾啾的小手搭在他衣角,指尖发白,人已经快站不住了,可就是不肯松。
五哥动了。
他从角落站起来的时候,没人看见他是怎么走过去的。只觉得眼前一热,像是太阳突然从地底冒了个头,照得人眼睛发刺。
他站在云啾啾面前,背对着她,双手合在胸前。掌心先是一红,接着火光顺着指缝往外窜,烧出一圈赤色的弧线。那火不烫脸,反而有点暖,像小时候围炉烤红薯时蹭到的那股热气。
凤凰虚影从他背后升起来,一开始只是个轮廓,翅膀张开时带起一阵风,把地上的碎灰卷了半尺高。火光扫过梁柱,照出那些被黑雾泡得发黑的雕花,还有墙上裂开的缝——之前谁都没看清有多深,现在一眼望进去,黑得不见底。
“亮了。”云雷动在后面低声道,声音哑得不像话。
确实亮了。
火圈慢慢扩大,围着云啾啾和四哥转了一圈,形成个半圆的屏障。黑雾被逼退了几寸,贴着墙根缩着,不再往前压。空气也松了些,至少能喘上气了。
五哥没回头。他咬着后槽牙,额角有血渗出来,顺着太阳穴往下流。他知道这火撑不了多久。黑雾不是普通的东西,它吃光,也吃热,越烧它,它越沉得住劲儿。
但他还是把火调亮了一点。
“啾啾……”他嗓音绷得很紧,“怕不怕?”
小姑娘没答话。
她正盯着他后脑勺那一小撮翘起来的头发看。那地方被火烧过一次,长出来之后总是支棱着,像只不服输的小鸡冠。她以前总想摸,大哥不让,说五哥练功时碰不得。
现在她动了动手,想爬过去。
可身子一歪,倒在四哥肩上,又滑下来。她就趴在地上,一点一点往前蹭,小手掌拍着地砖,发出轻轻的“啪、啪”声。
五哥听见了。
他肩膀抖了一下,没敢回头。
火光又涨了一分,凤凰虚影的尾羽扫过地面,溅起几点火星。黑雾猛地收缩,像是被烫到,又缓缓贴回来,缠上火焰边缘,一点点往里吸。
热意开始降了。
不是一下子冷,是那种慢慢抽走的感觉,像热水搁久了,表面还冒着气,底下已经凉透了。火圈缩小了半寸,光晕变得发暗,映在人脸上,不再是暖黄,而是种快要熄灭前的橙红。
五哥膝盖一软,单膝跪地。
他撑住地面,掌心的火差点灭掉。凤凰虚影哀鸣一声,翅膀收拢,只剩个模糊的影子趴在背上。他喘得厉害,喉咙里有血腥味往上涌,硬是咽了回去。
“再……再亮一点……”他低声说,像是说给火听,也像是说给自己。
可火不听。
它缩回他掌心,只剩几颗火星跳着,忽明忽暗,像风里残烛。整个大殿重新暗下去,只有他指尖那点微光,勉强照出面前一小片地砖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那手早就不干净了。指尖焦黑,虎口裂开,掌纹里嵌着灰。这是练火控温练出来的伤,为了不烧着妹妹,他把自己练成了最怕烫的人。
可现在,连这点光都留不住了。
他忽然笑了一下,很轻,几乎没声音。
“我连火都弄不亮了……”他说,“我还怎么护你。”
话落下的时候,他感觉有东西碰了他手指。
很小的一只手,肉乎乎的,沾着灰,指甲缝里还有泥。那只手抓住他烧焦的食指,用力捏了捏,然后不动了。
五哥僵住了。
他慢慢抬头,看见云啾啾趴在地上,脸脏得看不出原来模样,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。她没哭,也没喊,就那么看着他,小嘴抿成一条线。
她另一只手还抓着四哥的衣角,像是怕松开就会丢掉什么重要的东西。
但她先来抓他了。
五哥喉咙里堵得厉害。他想说话,张了张嘴,只发出一声哑响。
火彻底灭了。
最后一点火星在他掌心熄掉,四周重归昏暗。黑雾无声地漫过来,比刚才更近,几乎贴到了他们脚边。
可他没再催火。
他就跪在那里,任由那只小手攥着他手指,一点一点,把冷意攥出了温度。
头顶上,黑雾聚成的脸静静悬着。
它看着底下这一幕,很久没动。
直到那双小手死死捏住五哥指尖的瞬间,它眼眶的位置才微微一缩。
“你们都有人握着手……”它低声说,声音干得像枯叶摩擦,“有人不怕你烧伤……不怕你失控……不怕你……不够好。”
它顿了顿,黑雾缓缓流转,像是在咀嚼这句话。
“那就让我看看。”它说,“这暖,能撑多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