工地里尘土漫天,搅拌机的轰鸣声震得人耳朵发疼。薛力沿着施工通道往里走,沿途不断有工人投来疑惑的目光。他拦住一个扛着钢筋的工人,大声问:“师傅,跟你打听个人,你们这儿有没有一个叫薛建国的老师傅?大概六十岁,南城那边过来的。” 工人想了想,摇摇头:“没听过,我们这儿工人流动性大,你去那边工棚问问吧,管事儿的在那边。” 薛力道了谢,继续往里面走。越往里走,越热闹,搅拌水泥的、砌砖的、扎钢筋的,每个人都在忙自己的活。他一路走一路问,问了十几个人,要么说不知道,要么说没听过。 就在他快要失望的时候,一个年纪大点的瓦工想了想说:“薛建国?是不是那个不爱说话,天天闷头干活,晚上也不出去溜达的老头?好像是有这么个人,在那边搅拌站呢,干了好几年了。” 薛力心里一跳:“对,就是他!麻烦问下,搅拌站在哪边?” “那边,最里面那个灰棚子后边。” “谢谢!” 薛力快步往搅拌站的方向走。心跳得很快,有点慌,又有点期待。十年了,他无数次想象过再见到父亲的场景,却从来没想过,会在千里之外的一个陌生工地上。 灰棚子就在眼前,搅拌机轰隆隆地转着,几个工人正在铲沙子。薛力的目光扫过人群,最后落在最角落的那个老人身上。 老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,头发花白,乱糟糟的,背很驼,正拿着铁锹搅拌水泥。动作很慢,却很用力,每一下都铲得满满的。他的侧脸对着薛力,脸上布满皱纹,皮肤黝黑粗糙,满是岁月的痕迹。 是他。 就算十年没见,就算苍老了这么多,薛力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。 这是他的父亲,薛建国。 薛力站在原地,喉咙一下子堵得慌。他张了张嘴,想喊一声 “爸”,却发现声音堵在喉咙里,怎么都发不出来。 就在这时,旁边一个工人喊了一声:“老薛!歇会儿吧,该换班了!” 老人 “哎” 了一声,停下手里的活,直起腰来,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。他转过身,下意识地往薛力这边看了一眼。 这一眼,两个人都僵住了。 薛建国手里的铁锹 “哐当” 一声掉在地上,砸在水泥堆里,溅起一片灰。他瞪大了眼睛,死死看着薛力,眼神里充满了震惊、不敢置信,还有点慌乱。他嘴唇哆嗦着,动了好几下,才发出一点沙哑的声音:“小…… 小力?” 一声 “小力”,瞬间戳中了薛力心里最软的地方。 他点点头,声音有点哑:“爸,我找你来了。” 薛建国整个人都晃了一下,像是站不稳。他伸出手,像是想摸摸薛力,又不敢,手举到半空,又缩了回去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满是水泥的手,又看了看薛力一身警服,眼睛一下子就红了。 “你……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?” 他声音发颤,“是不是…… 案子发了?” “嗯。” 薛力点点头,“安居苑拆了,墙里的人都发现了。老葛被抓了,周明远也被抓了。都交代了。” 薛建国听完,像是松了一大口气,又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。他蹲了下去,抱着头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传出来,闷闷的,带着十年的愧疚和疲惫。 薛力站在旁边,看着这个蹲在地上痛哭的老人,心里五味杂陈。恨吗?恨。恨他当年丢下他们母子,恨他知情不报,帮着凶手藏尸。可看着他苍老的样子,看着他满是老茧的手,又恨不起来。 他知道,这十年,父亲不好过。 很久很久,薛建国才止住哭声。他慢慢站起来,用袖子抹了把脸,有点不好意思地说:“让你笑话了。走…… 去我住的地方坐会儿吧。” 他领着薛力往工地深处走,绕过搅拌站,后面有一排简易的工棚。最里面的一间,就是他住的地方。 工棚很小,也就几平米,摆着一张上下铺的铁床,下铺铺着干净的被褥,上铺堆着杂物。一张破旧的木桌子,放着一个搪瓷缸,还有几本书。虽然简陋,却收拾得整整齐齐,一尘不染。 薛建国给薛力倒了杯水,搪瓷缸缺了个口,他有点局促:“条件不好,你将就喝点。” 薛力接过杯子,水温温热。他抬头,看到床头的墙上,贴着一张小小的照片。照片上是个小男孩,穿着校服,笑得很傻,正是小学时候的自己。 他心里猛地一酸。 父亲逃了十年,躲了十年,却一直把他的照片贴在床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