工棚里很安静，外面搅拌机的声音隔着墙传进来，闷闷的。父子俩坐在床沿上，一时都没说话。 最后还是薛力先开口：“爸，跟我说说当年的事吧。都到这时候了，没什么不能说的了。” 薛建国点点头，叹了口气，目光飘向窗外，像是又回到了二十年前的那个工地。 “二十年前，我跟你李叔他们一起去安居苑工地干活，瓦工，拌混凝土、砌墙。那时候老葛是工地的安全员，人很轴，但是个好人，天天盯着安全，跟王建军吵过好多次，说安全网不行，安全绳磨破了也不换。” “王建军是包工头，周明远的远房表弟，脾气暴，爱占便宜，根本不管工人死活。老葛提了好几次，他都不听，还说老葛没事找事，想扣他工程款。后来…… 后来小军就出事了。” 薛建国的声音很低，带着点沙哑：“出事那天我就在楼下，听得‘咚’的一声，抬头就看见小军从三楼掉下来了，当场就没气了。老葛疯了一样冲过去，抱着儿子哭，说要报警，要查清楚。可当天晚上，王建军就找了几个人，跟老葛谈了一整夜。第二天，老葛就不闹了，签了字，拿了钱。大家都以为这事就过去了。” “那时候你知道是王建军搞的鬼吗？” 薛力问。 “知道。” 薛建国苦笑了一下，“我们私底下都传，说安全绳是被人割的。小军干活最仔细了，每次上工都反复检查安全绳，不可能不系。可没人敢说。王建军手底下有一帮人，周明远又有钱有势，我们一个打工的，说了也白说，搞不好工作都没了。” 薛力沉默了。他能理解那种无力感。底层的普通人，在权势面前，连说真话的勇气都没有。 “后来呢？” “后来过了大概半年，王建军就不见了。” 薛建国回忆着，“工地上都说他回老家了，可我觉得不对。有一天半夜我起来上厕所，看见老葛和苏工在搅拌站那边，偷偷摸摸的，旁边还有个水泥管子，里面像是裹着东西。” 那时候薛建国就心里犯嘀咕，但没敢多问。直到又过了段时间，工地半夜里开始有奇怪的声音，从墙里传出来，咚咚的，很轻。所有人都说是老鼠，只有薛建国知道不对。 他胆子小，不敢查，可架不住天天晚上听那声音，夜夜做噩梦。后来有一天，他实在忍不住了，半夜拿着手电筒，偷偷跑到三楼那面墙跟前。 “我把耳朵贴在墙上听，里面真的有声音，很弱的敲击声，还有哼哼的声音。” 薛建国说到这里，身子还忍不住抖了一下，“我当时吓得魂都没了，转头就跑。跑回宿舍，浑身都是冷汗。我才知道，他们说的都是真的。墙里真的有人，是活着封进去的。” 那之后他就天天失眠，一闭眼就是墙里的声音。他去找过老葛，问他到底怎么回事。老葛一开始不承认，后来被问急了，就跟他摊牌了。 “他说，那些人都该死，是他们害死小军的。他说他要让他们都给小军陪葬，封在墙里，永远陪着他儿子。” 薛建国红着眼圈，“他还说，让我别多管闲事，就当不知道。不然的话，我也跟他们一样。” 薛力握紧了拳头。 老葛那时候，已经杀红了眼了。 “我害怕。” 薛建国低下头，声音里满是愧疚，“我真的害怕。我想报警，可我又不敢。我怕老葛报复我，怕王建军那些同伙找我麻烦，更怕…… 怕影响你和你妈。” 他那时候已经有了家室，有老婆有孩子。他赌不起。 “后来老葛要封新的墙，就喊我帮忙拌混凝土。我不敢不去，就只能照着做。我不看人，不说话，让我拌多少就拌多少，让我浇哪里就浇哪里。我以为…… 我以为只要我不看，就跟我没关系。” 可苏遥的事，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。 “那天下午，我看见苏工的女儿去工地了，就是苏遥。小姑娘长得俊，蹦蹦跳跳的，说找她爸。后来我就看见她往老葛那边去了。我心里咯噔一下，想过去拦，可晚了一步。” 等他再看到苏遥的时候，小姑娘已经被打晕了，躺在地上。老葛站在旁边，脸色很难看。苏国栋也在，蹲在一边，双手抱着头，很痛苦的样子。 “苏工哭着求老葛，说他女儿不懂事，放她一马，他保证不说出去。老葛不同意，说放了她，所有人都得完蛋。” 薛建国的声音哽咽了，“后来…… 后来苏工就自己动手了。给他女儿打了针，摆好了姿势，亲手浇的混凝土。” 薛力听得心里发闷。 一个父亲，亲手把女儿封进墙里。那是怎样的绝望和痛苦。 “那天晚上，墙里又传来声音了。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清楚，是个女孩子的声音，很轻，在敲墙。” 薛建国捂着脸，眼泪从指缝里往下流，“我听了一整夜，也哭了一整夜。我受不了了，真的受不了了。第二天我就收拾东西跑了。” 跑的时候，他没敢跟家里人说，也没敢带多少钱，就带了那本工作笔记。 “我知道我跑了不对，我有罪。” 薛建国抬起头，满脸是泪，“可我实在待不下去了。我每天一闭眼，就听见墙里有人敲，喊救命。我快疯了。” 这一跑，就是十年。 十年里，他辗转了好几个省份，换了十几个工地，都是干最苦最累的活，挣最少的钱。他不敢用身份证，不敢跟人深交，不敢看电视里的法制节目，甚至不敢听到 “安居苑” 三个字。 每年清明和过年，他都找个没人的地方，朝着南城的方向磕头，给墙里的人赔罪，也给家里人赔罪。 “我想过自首，想过回家。可我没脸。” 薛建国看着薛力，眼神里满是愧疚，“你当了警察，这么有出息，我要是回去了，别人该说你爸是杀人犯的帮凶，你该抬不起头了。我就在这儿待着，老死在这儿，就当我死了。” 薛力看着眼前苍老又愧疚的父亲，心里像是堵了一块大石头，沉甸甸的。 他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 指责他懦弱吗？可他只是个普通人。 原谅他吗？可那些死在墙里的人，又该找谁原谅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