工棚里的气氛很沉重，父子俩相对无言，只有外面机器的轰鸣声不断传来。 过了很久，薛力才开口，声音很平静：“爸，跟我回去吧。” 薛建国猛地抬头，一脸慌张：“不、我不回去！我不能回去！我回去了，你怎么办？你妈怎么办？我没脸见人！” “你躲了十年了，还想躲到什么时候？” 薛力看着他，“躲一辈子，到死都不回家？我妈等了你十年，天天盼着你回去。你就不想见见她？” 薛建国嘴唇哆嗦着，眼圈又红了：“我想…… 可我……” “当年的事，你是有错，但你不是主谋，也没有亲手杀人。” 薛力放缓了语气，“你回去，把知道的都讲清楚，作证，算立功。法律会公正判的，不会太重。就算真的判刑，也比你在外面躲一辈子强。” 他顿了顿，继续说：“而且，那些死者家属，他们有权知道真相。你去作证，也算是给他们一个交代。也给你自己一个交代。” 薛建国低着头，手指紧紧攥着衣角，指节都泛白了。他内心挣扎了很久很久，终于，缓缓点了点头。 “好。我跟你回去。” 薛力松了口气。 当天下午，薛建国就去工头那里结了工资，收拾了东西。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，就一个旧包袱，装着几件换洗衣服，还有那张薛力小时候的照片。 临走的时候，他在工棚门口站了很久，回头看了又看。这个地方，他待了五年，是他躲了十年里，待得最久的地方。 “走吧。” 薛力轻声说。 薛建国点点头，弯腰扛起包袱，跟着薛力往工地外走。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，一前一后，像是跨越了十年的时光。 车子驶离清河县的时候，天已经擦黑了。薛力开着车，薛建国坐在副驾上，一直看着窗外，没说话。 薛力拿出手机，给母亲打了个电话。电话响了很久才接，母亲的声音带着点疲惫：“喂？小力啊？” “妈。” 薛力握着方向盘，声音放轻，“我找到我爸了。现在带他回去。”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。 过了好半天，才传来母亲压抑的哭声，断断续续的：“真的？…… 找到他了？…… 他还好吗？” “挺好的，就是老了点。我们大概半夜到家。” “哎…… 哎，好。” 母亲一边哭一边应，“我给他做碗面，等着你们。” 挂了电话，薛力侧头看了一眼父亲。薛建国听到了电话里母亲的声音，头转向窗外，肩膀微微发抖，偷偷用袖子擦眼睛。 薛力没戳破他，专心开车。 夜里十一点多，车子终于开进了南城。老城区的街道很安静，路灯昏黄。薛力把车停在老房子楼下，这是母亲现在住的地方，一个老旧的小区。 两人上楼，走到门口，薛力刚要敲门，门就开了。 母亲站在门口，头发花白了大半，穿着家常的衣服，围裙还没摘。她看着站在薛力身边的薛建国，眼睛一下子就红了。 十年了。 整整十年，她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这个人了。 薛建国看着妻子，嘴唇哆嗦着，半天挤出三个字：“我回来了。” 母亲没说话，眼泪哗哗地往下掉。她侧过身子，让他们进来，然后转身进了厨房。很快，端出来两大碗热汤面，上面卧着荷包蛋。 “先吃饭吧。” 她声音哑哑的，“凉了就不好吃了。” 薛建国蹲在门口，接过碗，拿起筷子，大口大口地吃起来。吃得很快，眼泪掉在碗里，和着面条一起吃下去。 就像二十年前，他在工地上，蹲在墙根底下吃饭的样子。 母亲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，看着他吃，一边抹眼泪。 薛力站在一边，看着眼前的场景，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 十年分离，一场罪孽，一家人终于又坐在了同一个屋檐下。可中间隔着的十年光阴，隔着的七条人命，不是一碗热汤面就能抹平的。 但至少，回来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