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号楼干事宿舍,煤油灯跳动。
苏锦言铺平信笺,落笔写下——《军属权益与政策申领问答指南》。
不写歌功颂德的学习心得,直接拆解政策条文。入托条件、粮本转接、工龄折算,每一条精准提炼适用条件、办理部门、所需票证。
前世律所合规手册的降维打击,在这个信息闭塞的年代,就是核武器。
钢笔沙沙作响,三天后,家属院炸了。
手册通过随军办干事孙明远抄录十份,发到各连队家属互助小组。军区后勤处的通报紧随其后——点名表扬三号楼家属苏锦言,册子定为全院学习标杆。
黑板报上,苏锦言的名字彻底压住陈雪晴。
大伯母赵彩凤踩着泥泞冲进家属区。她刚从县城机械厂听说,军区脱产培训结业直接分配机关干事编制,铁饭碗!
她男人陆北山在车间累死累活只是临时工,苏锦言一个填房凭什么拿编制?等这女人翅膀硬了,大房连点油水都抠不出来。
赵彩凤眼珠转动,直奔南边老平房,拉住正洗白菜的刘金花。
刘大姐,三连随军家属,资历最老,年近五十,耳根子软,最在乎面子。
半小时后,互助组办公室门被撞开。
赵彩凤推着刘金花冲进门,一拍大腿:“张主任,这事不公道!老刘大姐跟部队十五年,没功劳也有苦劳。培训班名额,凭啥给刚来几天的小年轻?”
张秀芬眉头皱起:“培训班学政策、写材料。小苏交的问答手册连后勤处都夸,她去最合适。”
“写几个字有啥了不起!”赵彩凤梗着脖子,“论资历、论觉悟,谁比得过老刘大姐?这是欺负老同志!”
刘金花被架前面,涨红脸搓手,想退又下不来台。
“吱呀——”
挡风门帘掀开,冷风卷着雪粒涌入。
苏锦言拍掉大衣雪花,信步走进,手里捏着盖了红戳的通知单。
“张主任,赵伯母。”她扫视一圈,视线落在刘金花身上,“刘大姐想去培训?”
刘金花窘迫,被赵彩凤暗中一掐,硬着头皮点头:“我寻思着,老家属也该见见世面。”
赵彩凤下巴一抬,满脸挑衅。
职场道德绑架,老套路。
苏锦言没提高音量,没面露愠色,语气平静如法庭宣判:“大姐想去,我支持。但名额怎么给,看组织定标准。”
“啥标准?家属院按资排辈就是规矩!”赵彩凤扯开嗓门。
苏锦言无视她,径直走向刘金花,展开通知单:“军区红头文件第三条写得清楚。培训期内,每日独立撰写政策宣传稿两篇。结业考核当众默写后勤处最新第三十八号文件精神。”
刘金花愣住,嘴唇哆嗦。
默写文件?她这辈子除了写名字,看报纸都费劲。
苏锦言话音未停,直接抛重磅炸弹:“文件强调责任制。培训期间考核不达标,军区通报批评打回原驻地,还要扣推荐单位当月副食品肉类配额。”
办公室死寂。
通报批评?扣全院肉票?
刘金花后背发凉,这口锅砸下来,全院家属能把她活剥了。
苏锦言从挎包拿出翻卷边的蓝皮政策汇编,郑重递向刘金花:“大姐,既然你决定去,这本册子拿去背。今晚突击,明天上午咱俩去随军办当场摸底测验。谁分数高,谁拿名额,大伙都服气。”
坦荡至极。
阳谋杀局。
不撕破脸,只把冰冷硬核的KPI砸在桌面。
刘金花看着蓝皮册子,烫手似的连退三步,双手连摆:“不不不!不去了!我眼花耳聋,看账本都费劲,去军区不是丢人嘛。名额你们年轻人去,大姐守院子挺好!”
她转头看向赵彩凤,心里门清。
这姓赵的根本不是为她出头,是把她架火上当枪使,想恶心苏锦言,代价却要她刘金花顶雷。
“你别瞎搅和了!”刘金花指着赵彩凤鼻子骂,“你算盘珠子都崩我脸上了!想惹事自己去,别拉我垫背!”
说完扯紧棉袄,掀帘逃也似的走了。
赵彩凤僵在原地,脸色红白交错,嘴唇动半天没吐出字。
苏锦言将手册装回包,慢慢走到赵彩凤面前,目光极冷,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:“大伯母,手别伸太长。这院里风向变了,再乱伸手,当心你家陆北山在机械厂的临时工饭碗都保不住。”
赵彩凤倒吸凉气,像见鬼般盯着苏锦言,狠狠跺脚,灰溜溜钻出门外。
张秀芬端起搪瓷缸喝大口水,长长吐气,看苏锦言的眼神彻底变了。
“兵不血刃,小苏,你这脑子怎么长的。”她指指桌对面椅子。
两天后,随军办公告栏贴出红纸名单。
苏锦言作为驻地唯二推荐人选,正式拿到省军区脱产培训资格。陈雪晴连入围都没进。
夜幕降临,三号楼。
苏锦言刚收拾好换洗衣服,房门被敲响。
张秀芬站门外,手里端热腾腾的酸菜白肉。她没进屋,压低声音:“去省军区是好机会。结业拿编制,户口就能彻底单立。”
她盯着苏锦言眼睛,话锋一转:“但你要离院大半个月。你那婆婆,还有刚吃瘪的大伯母,绝不会老实看着你飞上枝头。大院里盯你这间屋子的人多着呢。”
张秀芬停顿,眼神凝重:“你的大后方,真安排好了?”
苏锦言接过海碗,感受瓷壁滚烫温度。
冷风在楼道穿梭。
她抬头,目光看向家属院大门方向,嘴角勾起一抹弧度:“她们最好趁我不在把事情搞大。”
张秀芬一愣:“你这话什么意思?”
苏锦言转身回屋,声音飘出门外,冷得像刀锋划过冰面:“事情越大,网收得越紧。张主任,麻烦你帮我盯着三号楼。如果有人动我屋里的东西——”
她顿了顿,笑意更深:“记得留证据。”
门关上。
张秀芬站在走廊里,看着紧闭的房门,突然打了个寒颤。
这女人,不是在防守。
她是在钓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