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。三号楼煤油灯跳动。
苏锦言摊开牛皮纸,钢笔蘸墨,笔走龙蛇:“北辰:名额已定,明赴军区集训,半月归。钱票收到。后方有乱,我自平之。”
没废话。封口,明天交后勤车队老赵,顺补给线送到陆北辰驻地。
桌上,两块大白兔奶糖,一小包红糖,分列两侧。
三长一短的敲门声响起。
何小梅裹着旧棉袄钻进来,搓着手呼出白气:“锦言,你找我?”
苏锦言推过红糖:“拿回去给孩子冲水。”
“这哪成——”何小梅连连摆手要走。
苏锦言按住她肩膀,一把摁在椅子上:“姐,我用这包糖,买你一双眼睛。”
何小梅愣住。
“我走这半个月,赵彩凤和我婆婆必有动作。”苏锦言目光直视,“你帮我盯着三连五连那几个长舌妇。赵彩凤去找谁,说了什么,谁又去了我婆婆屋里。不用吵,记住时间、地点、人名就够。”
何小梅倒吸凉气:“她们还敢?”
“做贼专挑主人不在。”苏锦言声音平得可怕,“我这门锁防不住小人。你只管记名单,等我回来按单收网。”
何小梅盯着苏锦言那双冷静到可怕的眼睛,莫名心安。她抓起红糖塞进口袋,用力点头:“你放心。谁敢搞事,我把她们祖宗八代都给你记清楚。”
何小梅前脚走,陆小云后脚就溜了进来。
小姑娘脸上冻疮通红,眼睛却亮得惊人。
苏锦言直接把一把铜钥匙扔过去。
陆小云手忙脚乱接住:“嫂子,这是?”
“单身宿舍钥匙。”苏锦言坐回桌前,“我走后,你每天中午和傍晚来生一次炉子,别让管子冻裂。”
陆小云握着钥匙结巴:“我妈要是知道,非打死我……”
“她要钥匙,你就给。”苏锦言语调没起伏。
“那咋行!”陆小云猛地站起来,“她和大伯母眼馋你屋子好久了,你前脚走她们后脚就能把你东西搬空!”
“东西可以搬。拿了多少,我会让她们成倍吐出来。”苏锦言抽出一份手抄文件拍在桌上,力道极重,“小云,你守不住这屋子,但你要守住你自己。”
陆小云死死盯着文件。
“这是国家教育部去年下发的文件。规定适龄初中毕业生,只要驻地开证明,就能参加县级高中推荐考试。”苏锦言指尖点着纸面,“你妈想拿你换大房彩礼,凭你一张嘴哭闹没用。”
陆小云呼吸急促。
“这半个月,你妈逼你相亲,你就拿着这文件去找张主任、王干事。”苏锦言盯住她,“告诉他们,你要响应国家号召考高中。谁敢拦你,就是破坏知识青年培养计划。”
陆小云眼眶瞬间红了。
长这么大,从没人教过她怎么用“理”打败母亲的“强权”。
“把屋子看好。等我回来,从军区给你带高中复习教材。”苏锦言把两颗大白兔塞进她手里。
“嫂子,你放心!”陆小云把文件死死揣进怀里,眼泪憋在眼眶打转,咬着牙冲进夜色。
屋门关上。
苏锦言吹灭煤油灯。
线已埋好。法理的网已张开。现在,就看那几条鱼怎么往里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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次日清晨,北风刮过光秃树干。
苏锦言提着帆布包走出三号楼。楼下积雪已被扫出一条黄土道。
道两旁,站着十几名军嫂。
没有横幅,没有喧哗。大伙安静地站着。
刘大姐走上前,从棉袄里掏出冒热气的牛皮纸包,硬塞进苏锦言包里:“刚煮的俩鸡蛋,车上垫肚子。”
“锦言,到了多喝热水,那边风大。”林大勇媳妇递过来一把炒花生。
一个月前,苏锦言刚到大院时,迎接她的是冷眼、孤立和满院子闲话。
今天,她拿走的是全院一半军嫂的敬意。
张秀芬从人群后走出来,递过军用本子:“去吧。只管学本领。院子里的事,有我看着,翻不了天。”
苏锦言接过本子,视线扫向南边家属区。
老红砖平房那边,静悄悄。钱桂花屋门紧闭,赵彩凤连影子都没露。大房仿佛死绝了般安静。
她们越安静,苏锦言心里越有数。
“走吧,车在外面。”张秀芬拍拍她肩膀。
苏锦言转身,大步走出家属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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驻地大门外,一辆刷绿漆的解放牌大卡车正预热。排气管喷白烟,柴油发动机轰隆作响。
苏锦言踩着脚踏翻上后车厢,找了个靠挡板的位置坐下。刚拉好风帽,车猛地震动,缓缓启动。
车速加快,白杨树飞速后退。
大卡车驶出林荫道,即将拐上县道。
就在拐弯减速口——
急刹!
车厢里的人惯性前倾。
苏锦言稳住身形,抬头往车后看去。
满地白雪中,一道高挺身影立在道岔口。
一身洗得发白的军绿大衣,没戴帽子。狂风卷雪沫,打在他刀削斧凿的侧脸上。
陆北辰。
他站在那里,像一杆扎在冻土里的钢枪。肩膀和头发上落了薄薄白霜。
驾驶室门被拉开,司机探头:“陆参谋?您怎么从一连阵地赶过来的?雪地摩托得开一个多小时吧!”
陆北辰没答话。
他迈开长腿,军靴踩在雪地里发出沉闷咯吱声。
走到卡车后侧,抬眼看向车厢。
目光穿过车里所有人,极精准地定格在苏锦言脸上。
那双向来冷得没温度的眼睛里,此刻翻涌着极力压抑的情绪。
车厢瞬间安静。几个干事面面相觑,谁也不敢出声。
陆北辰没爬车。他站在车下,从大衣里掏出用旧报纸包得严严实实的方块。
他抬起胳膊,把方块递过车厢挡板。
苏锦言站起身,走到边缘。
风吹得她睁不开眼。她伸出双手,接住那个方块。
很沉。带着惊人体温。这东西刚才一直被他贴身揣在大衣最里面。
两人的手在报纸边缘短暂交错。陆北辰指尖粗糙,带着常年摸枪的硬茧,擦过她冰凉手背。
一触即分。
陆北辰放下手,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两秒。
没有嘱咐,没有送别词。
他转身,对驾驶室打了个干脆手势:“走。”
“好嘞!”司机一脚油门,卡车再次轰鸣。
苏锦言抱着方块站在颠簸车厢里。回头看去,风雪交加中,那个挺拔背影越来越小,直到变成天地间一个孤独黑点。
她坐回原位。手指挑开糊胶水的报纸。
一层,两层。
里面露出的,不是资料,不是干粮。
是一件崭新的、没有任何补丁的灯芯绒女式棉衣。领口缝细软兔毛,颜色是极正的深蓝色。
在这个连买根红头绳都要票的年代,这样一件成衣,需要耗费的心力和人情,远超那几沓钱票。
苏锦言捏着棉衣厚实布料。手感绵软,针脚细密。
她展开衣服,一张折成方块的信纸从口袋滑落,掉在脚边。
苏锦言弯腰捡起。
纸上只有一行刚劲有力的钢笔字,力透纸背:
**“够了就别逞强。”**
短短六个字,像把精准的锤,砸在冰面上。
他知道她在家属院争得头破血流;他知道她算计政策、博弈人心;他也知道她这次去军区,是为了彻底撕开头顶的网。
他不管,不拦,甚至放任。
但他用行动告诉她:实在打不动了,还有他。
苏锦言看着手里信纸,把棉衣紧紧抱在怀里。鼻腔泛起陌生的酸涩。
前世今生,她习惯单打独斗。习惯在法庭上把对手逼进死角,习惯自己咽下所有血沫。
这是第一次,有人把一件滚烫的铠甲强行套在她身上。
苏锦言把信纸折好,贴身收进内衣口袋。
她抬起头,看向前方漫长公路。
车厢在寒风中疾驰。军区方向,天光破晓。
而此刻,家属院三号楼那扇紧闭的房门背后,钱桂花正拉着赵彩凤的手,眼里闪着诡异的光:“她走了。半个月,够咱们办完所有事了。”
赵彩凤舔了舔嘴唇,压低声音:“钥匙在小云手里。那死丫头……”
“她敢不给?”钱桂花冷笑,“我是她亲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