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灭了。
最后那点火星在他掌心缩成一个小点,像快烧完的炭头,闪了一下,没了。
四周一下子沉下去,比之前更黑。不是夜里关灯那种黑,是眼睛睁着也看不见手指贴在眼前的黑,连影子都没有。云啾啾趴在地上,手还抓着五哥的手指,指甲缝里嵌着灰,脸蹭在地砖上,凉得有点疼。
她没松手。
六哥的声音先响起来,哑着,从右边不远的地方:“我来。”
没人应他。四哥还在昏,五哥跪着喘,大哥坐在那儿,冰没凝出来,指尖结了层霜又化了。三哥的风旋了一圈,碰到黑雾就散,像吹进一团湿棉花。
六哥动了。
听见布料撕拉一声,像是袖子被扯破。然后是点东西滴在地上的声音,一滴,两滴。血。
他咬破了手指。
“光。”他说,“起。”
掌心先是亮了个小点,像划了根火柴,接着猛地涨开,一团白光浮起来,悬在他手上。光不烫,照得人脸上发白,可总算能看见了——五哥跪着,手撑地,额头全是汗;四哥低着头,肩膀不动;大哥坐得直,手里冰晶将凝未凝;三哥半蹲着,指尖绕着一股小风。
光球升上去一点,照到梁柱,照出墙上那些裂口,黑雾贴着墙根往后缩了缩。
“亮了。”雷动在角落说,声音干得像砂纸磨过。
光又大了些,往四周铺。云啾啾眨眨眼,适应这亮,看见六哥的脸。他脸色发青,嘴唇没血色,眼睛盯着光球,额角有汗往下流。
三秒。
光球突然一顿,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。黑雾从四面八方涌上来,不是飘,是扑,像活的东西,缠住光球,一收,整团光“啪”地灭了。
连影子都没留下。
光没了,比灭火还彻底。刚才火熄还有余热,这回是直接抽干净,连光存在过的痕迹都不给。
六哥“呃”了一声,手垂下来,整个人晃了下,靠着柱子才没倒。
黑暗重新压下来。
云啾啾听见自己心跳,咚、咚、咚,耳朵里都是这个。她动了动手,五哥的手还是热的,但她慢慢松开了,转过去,朝着六哥的方向爬。
地砖凉,手掌蹭过去,有点粗。她以前觉得这地挺平,现在才知道有些地方凸,有些地方凹。她爬得慢,膝盖磕了一下,也没哭,继续往前。
“六哥?”她小声叫。
没人答。
她又爬了两步,手往前探,摸到一只脚,往上,摸到腿,胳膊,最后碰到一只手。那只手冰得吓人,手指僵着,像是冻住了。
她两只手一起抓住它,往怀里搂。
“六哥不黑。”她说,声音很小,但很清,“啾啾在这。”
那只手抖了一下。
她仰着头,其实啥也看不见,但还是仰着:“六哥讲过故事,黑了就闭眼数数,一、二、三……七哥说数到十就能看见光。”
她真的开始数:“一……二……”
手一点点暖起来。
六哥喉咙里滚出个音,像是哽住,又咽回去。他慢慢顺着柱子滑下来,坐在地上,另一只手抬了抬,想碰她,又停住。
“你不怕?”他问,声音不像平时那么冲,有点虚。
“怕。”云啾啾说,“但六哥在。”
她往前蹭了点,脑袋靠他膝盖上,软乎乎的,像小时候蹭大哥的冰蚕丝襁褓,“六哥讲故事最亮了,黑了也不怕。”
六哥没说话。
他闭着眼,呼吸慢慢稳下来。刚才那一瞬,光被吞掉的时候,脑子里一片空。他从小到大,第一次觉得自己没用。他能算灵力流转,能拆解阵法,能一眼看出别人异能的破绽,可刚才,那团光连一秒都没撑住,就被吃干净了。
他甚至没反应过来是怎么灭的。
现在妹妹的手攥着他,热乎乎的,像个小炉子。
他慢慢抬起手,轻轻拍了下她脑袋,动作别扭,像是不习惯。
“嗯。”他说,“我在。”
头顶高处,黑雾微微动了下。
梁柱的阴影里,慢慢浮出一双眼睛,没有瞳孔,全是黑,盯着底下那一幕——小姑娘趴在地上,抱着六哥的腿,手还抓着他冰凉的手;六哥低头看着她,手停在半空,最后还是落下去,轻轻摸了摸她卷毛。
雾里传出一声极轻的叹息,像风吹过枯叶。
“你们用温暖填补黑暗……”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“可若这温暖本身成了刀呢?”
话落,那双眼睛沉回去,雾缓缓合拢,重新变成一片死寂的黑。
大殿里没人动。
云啾啾靠着六哥,手没松。五哥还跪着,肩头微微颤。大哥坐着,指尖冰晶碎了又凝,凝了又碎。三哥指尖的风停了,四哥头垂着,呼吸浅得几乎感觉不到。雷动半跪在角落,头发焦了一片,电光偶尔在发梢跳一下,又灭。
七哥在后面,双手按在地上,掌心发烫,想撑开空间结界,可力道一出去就散,像泥牛入海。
黑雾压着所有人,不动,也不退。
六哥慢慢把另一只手也抬起来,轻轻抱住妹妹,动作生硬,像是第一次做这个。
“再数几个。”他说,“困了就睡。”
云啾啾摇头,小声说:“不睡,要等光。”
她没说“等哥哥们好”,也没说“等回家”,只说等光。
六哥喉咙动了动,没再说话。
他闭着眼,手搂着她,感受那点热一点点传过来。他知道外面没光,也知道自己的光已经被吞了,可怀里这点热,是真的。
他忽然想起小时候,啾啾发烧,他守了一夜,念暗黑童话给她听,什么《小红帽被狼吃了》《灰姑娘的姐姐割了脚后跟》,念得一本正经,其实手一直按她额头上,试温度。
第二天大哥说他嘴毒,他顶回去:“她听笑了。”
现在他也想讲个故事,可张了张嘴,没说出来。
他怕声音抖。
头顶黑雾静静悬着,像一张没表情的脸,看着底下这些人,一个接一个,护着那个小的,哪怕自己倒下,也要留点光给她。
它不动,也不出手。
它在想。
怎么让这光,变成刺向他们的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