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像一块浸了水的厚布,闷在脸上。
云啾啾的手还抓着六哥的手,热乎劲儿慢慢回来了。她刚想松口气,手心却猛地一空——七哥那边,气流突然乱了。
不是风,是空间在抖。
她没动,可屁股底下那块地,忽然变得像踩在船板上,晃了一下。头顶梁柱的影子歪了,墙缝里原本不动的黑雾,像被谁搅了一筷子,旋了个圈,又猛地绷直。
“七哥?”她小声叫,没回头,但耳朵竖着。
没人应。
可她知道是他。每次他要动手,空气里就会先起一层看不见的纹路,像水波,只有她能闻到那股味儿——像雨后石板路晒太阳的味道。现在这味儿浓得呛人,还带点焦。
云衡跪在地上,双手贴地,指尖发白。他咬着牙,额角青筋跳着,鼻尖一滴汗滚下来,“啪”地砸在砖缝里,瞬间蒸没了。
他在拉门。
一道看不见的门,通往外面、通往安全、通往有光的地方。他试过三次,前两次连影子都没成,这次总算摸到了边。可就在门框刚凝出轮廓时,黑雾从四面八方挤进来,不是冲人,专钻缝隙——像蚂蚁顺着裂缝往里爬。
“不……不行。”他喉咙里挤出一句,声音都变了调,“锚点偏了,三号、五号全乱了!”
话音未落,那道虚门“咔”地一声,像玻璃裂开,接着整个扭成麻花,出口变成死墙,反向扯他。他闷哼一声,整个人往前扑,手撑住才没栽倒,嘴里泛起腥味。
“七哥!”云啾啾转身就爬。
她手脚并用,膝盖磕在凸起的地砖上也不管,小身子一晃一晃往前蹭。大哥想拦,抬手却发现冰丝缠在袖口,动不了;二哥想放雷,指尖电光闪了闪,像电池耗尽,灭了。
她终于摸到他裤脚,一把抓住,仰头看。
七哥的脸煞白,嘴唇发紫,额头上全是冷汗,眼睛死死盯着前方某一点,像是在跟谁拔河。他一只手还在地上画,指尖划出暗红痕迹——那是灵力透体,烧出来的。
“七哥疼吗?”她声音发颤。
他没答,只是极轻微地摇了摇头,动作小得几乎看不见。
可她看见了他手指在抖。那只总是一副冷静模样、捏着结界符纸、轻轻松松就把她从树上捞下来的七哥,现在抖得像片风里的叶子。
她小脸一下子皱起来,鼻子一酸,眼眶就红了。
就在这时候,黑雾中间,裂开了。
不是被撕开,是自己长出一条缝,像一张嘴。一个人影从里面走出来,脚步轻得没有声音,停在半空,离地三尺,黑袍垂着,脸藏在雾里。
“你掌控空间?”那声音低低的,像从井底传来,“可笑。你连自己的心跳都稳不住。”
云衡猛地抬头,眼神一瞬间锐利如刀。
那人影轻轻笑了下:“我玩规则的时候,你还没出生。”
话音落,他抬手,没碰任何人,只是指尖轻轻一勾。
地面立刻“咯”地响了一声。
云啾啾“哎呀”叫出来——她屁股底下那块砖,突然往下陷了半寸,又弹回来,像弹簧。她吓一跳,手更紧地攥住七哥裤子。
不止是她。
大哥坐的地方,冰晶刚凝出一角,瞬间碎成粉末;二哥那边,地上残留的电痕“滋”地缩回去,像被烫到;三哥想拢风护她,指尖刚绕上气流,风就打了个旋,撞上自己脑门,把他吹得晃了晃。
所有人都被压住了。
唯有那个身影,站在扭曲的空中,纹丝不动。
“你太弱了。”他对云衡说,“明明背负平衡之力,却只能守着一个妹妹,困在这里,连一步都挪不动。”
云衡没说话,牙关咬得死紧,手还在地上划,可每划一下,身体就抖一次。他额头的汗越来越多,顺着鬓角往下淌,滴在手背上,混着血,变成淡红色。
“七哥……”云啾啾吸了吸鼻子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“别弄了,累。”
她想拉他手,可他另一只手正死死按着地面,指节发白,像钉进去的钉子。
那人影低头看她,黑雾里的眼睛缓缓转向她。
那一瞬,云啾啾浑身一僵。
不是冷,也不是怕,是一种……被看穿的感觉。好像她藏在心里的所有事——偷偷用口水给七哥擦脸、发烧时把大哥的冰蚕丝含在嘴里降温、听见五哥说“啾啾最甜”时偷偷笑出酒窝——全被这个人知道了。
她呼吸一滞。
眼泪,啪嗒,掉了下来。
第一滴,落在七哥手背上。
紧接着,第二滴,砸在地砖上。
她没哭出声,就是憋着,小嘴抿成一条线,可眼泪止不住,一颗接一颗往下掉。肩膀开始抖,像受惊的小兔子。
可就在泪珠落地的刹那,整座大殿,震了一下。
不是地震那种晃,是……更深的东西动了。像沉睡的巨兽翻了个身,连骨头都响了。地缝里渗出一丝极淡的光,转瞬即逝,可所有人都感觉到了——胸口那股压着的闷,松了一瞬。
那人影脸色变了。
“吵。”他低声说,语气有点浮,不像刚才那么稳。
可云啾啾已经顾不上了。
她看着七哥满脸是汗,看着六哥靠在柱子上闭着眼,看着大哥坐着一动不动,看着五哥跪在地上喘气……她越看,心就越往下沉,像被人攥着往下拽。
她张开嘴,终于哭出了声。
“哇——”
不是撒娇的那种哭,是真哭,撕心裂肺,带着奶音的嚎啕。眼泪鼻涕一起流,小脸涨得通红,一边抽一边喊:“七哥疼!六哥黑!大哥不动!五哥火灭了!都疼!都黑!不要!不要这样!”
她不会讲道理,只会喊。
可这一喊,天地又震了。
头顶梁柱“嗡”地一声,灰尘簌簌往下掉。地面裂开一条细缝,光从底下透上来,又被黑雾压下去。空气里那层看不见的空间纹路,猛地炸开一圈波纹,像石头砸进池塘。
云衡猛地睁眼。
他感觉到——有什么东西,回应了她的哭。
不是他的术,不是任何人的异能,是更早、更原始的东西,在动。
那人影往后退了半步,黑雾本能地收拢,护住身形。他盯着云啾啾,眼神第一次有了波动,不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嘲弄,而是一种……说不清的震动。
“你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低哑,“你以为哭就有用?”
云啾啾根本不理他。
她只知道七哥在流汗,她在哭,她好怕,怕得想钻进他怀里,可她爬不动了,腿软,手抖,只能跪坐在那儿,一边哭一边往前蹭,小手伸着,够他衣角。
“七哥……抱……”她抽着气,眼泪糊了满脸,“啾啾怕……怕黑……怕哥哥疼……”
她终于碰到他膝盖,小手往上爬,够到他手腕,死死抱住,把脸埋进去。
云衡身体一僵。
他低头看她,那张糊满泪水的小脸,眼睛肿着,鼻头通红,嘴巴咧着,还在嚎。可就是这张脸,让他脑子里那些算计、那些规则、那些“成功率37.6%”“空间锚点偏移0.3度”的数字,全都碎了。
他抬起手,抖着,轻轻放在她卷毛上。
“不怕。”他声音哑得不像话,“七哥在。”
头顶上,那人影静静看着。
黑雾翻涌,却没有再出手。
大殿里只剩下一个小女孩的哭声,一声接一声,撕开黑暗,震得整片空间都在颤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