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庭那天,天阴沉沉的,飘着细密的冷雨。 市中级人民法院的法庭座无虚席,旁听席上坐满了人,有死者家属,有媒体记者,还有不少闻讯赶来的市民。前排的家属席上,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压抑的悲愤,不少人手里攥着死者的照片。 周小雨也来了,坐在家属席的边上,一身黑衣,脸色苍白。她身边空着一个位置,是给苏遥留的。 九点整,审判长敲下法槌,宣布开庭。 “传被告人周明远、张桂兰、薛建国到庭。” 法警带着三名被告人从侧门走了进来。周明远穿着西装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虽然在看守所待了段时间,依旧保持着企业家的体面。张桂兰低着头,头发花白了不少,脚步很沉。走在最后的是薛建国,穿着便服,背很驼,走路很慢,全程都没敢抬头看旁听席。 薛力没在公诉席,按照规定,他作为被告人近亲属,全程回避了庭审,只能坐在旁听席的最后一排。他看着父亲佝偻的背影,心里揪得慌。 母亲坐在他旁边,手紧紧攥着他的胳膊,手心全是汗。 “全体起立!” 书记员宣读法庭纪律,审判长核对被告人身份。一切都按流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。 直到审判长开口:“关于本案第一被告人葛建国,本院接到看守所通知,葛建国于开庭前一日,因肺癌晚期抢救无效死亡。根据《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》相关规定,依法终止对被告人葛建国的刑事追诉。” 话音刚落,旁听席 “轰” 的一声炸了锅。 “什么?死了?” “凭什么死了就没事了?七条人命啊!” “不行!他死了也不能就这么算了!” 死者家属们情绪激动,纷纷站起身,有人大声喊,有人哭了起来。王佳林的父亲更是站起来,指着审判席喊:“我闺女白死了?他杀了人,一死百了了?哪有这个道理!” “肃静!肃静!” 审判长敲了好几下法槌,“请大家保持法庭秩序!葛建国死亡,依法终止追诉,是刑事诉讼法的明确规定。但本案其他被告人的审理照常进行,相关犯罪事实会全部查清,罪责会依法认定。” 法警上前安抚家属,过了好几分钟,法庭才重新安静下来。 薛力坐在最后一排,看着前排家属们悲愤的背影,心里很不是滋味。 他能理解他们的感受。盼了十几年,好不容易等到凶手落网,结果主犯就这么死了,连审判都没赶上。换谁都接受不了。 可法律就是法律。 死亡,终止了一切刑事追责。 法庭调查正式开始。 公诉人起身宣读起诉书,声音洪亮,清晰地陈述了二十年来的全部犯罪事实。从葛小军违规操作的虚假事故,到葛建国连环杀人、墙体藏尸,再到周明远行贿包庇、苏国栋协助篡改图纸、张桂兰杀害赵卫国、薛建国知情不报协助封墙。 一桩桩,一件件,跨越二十年的血色往事,在肃穆的法庭上,被一一揭开。 旁听席上一片抽气声,很多人都是第一次听到完整的案情,脸上写满了震惊。谁能想到,一栋普普通通的居民楼里,居然藏了这么多秘密,死了这么多人。 举证阶段,一件件证物被法警呈上法庭。 墙体结构图纸,上面有苏国栋的签字,标注着异常的墙体厚度。 薛建国的工作笔记,上面记着每一次封墙的时间和名字。 周明远的资金流水,给王建军的工程款,给赵卫国的行贿记录。 张桂兰的护士执业证,还有她购买胰岛素的记录。 最后,是七具骸骨的现场照片,还有尸检报告。 当苏遥的骸骨照片投影在大屏幕上时,旁听席的周小雨猛地别过脸,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。 那是她最好的朋友。 当年那个爱笑爱闹、蹦蹦跳跳的姑娘,最后变成了混凝土里一具蜷缩的骸骨。 被告人席上,周明远脸色很不好看,但依旧强装镇定。张桂兰低着头,看不清表情。薛建国则全程低着头,肩膀微微发抖。 “下面传唤证人周小雨到庭。” 周小雨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衣服,走到证人席上。她作证的时候,声音很稳,清晰地讲述了十年前听到的父亲和王建军的通话,讲述了这十年收集证据的过程,还有苏遥当年的死因疑点。 “我反对!” 周明远的辩护律师立刻起身,“证人周小雨是被告人周明远的女儿,父女二人长期关系不睦,其证言带有强烈的主观倾向和个人情绪,不足以采信!” “审判长。” 公诉人立刻反驳,“证人周小雨提交的录音资料、资金账目等书证,已经过司法鉴定,真实有效。其证言与书证相互印证,形成完整证据链,应当予以采信。” 审判长合议片刻,宣布:“反对无效,证人证言予以采信。” 周明远的脸一下子沉了下去。 法庭调查持续了整整一上午,所有证据一一出示,所有证人一一出庭。 事实越来越清楚,证据越来越确凿。 旁听席上的目光,都聚集在了被告人席上的周明远身上。 这个当年风光无限的开发商,这个在南城有头有脸的企业家,此刻脸色惨白,坐立难安。 他知道,自己跑不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