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雾像一块湿透的布,猛地裹上来,云啾啾的手还抓着七哥的衣角,下一秒就被一股力道从地面窜起,缠住脚踝往上一提——她整个人被拽离了原地。
“七哥!”她尖叫,手在空中乱挥,指尖只划过一片滑腻的冷。
她摔在地上,膝盖磕得生疼,可顾不上。四周全是黑的,不是夜里那种黑,是连影子都没有、声音都被吞掉的那种黑。她趴着往前爬,小手摸到的地砖冰凉,边缘还有点翘,她记得这地方,靠近大殿西角柱子底下的缝,以前三哥风一吹,灰就从那儿冒出来。
现在没有风,也没有灰。
她坐起来,喘气,耳朵嗡嗡响。
“大哥?”她试着叫,声音发抖,“二哥?六哥……你在吗?”
没人应。
她又喊:“五哥!四哥!三哥……你也在吗?”
每喊一个名字,身子就往前挪一点。她不知道方向,只是本能地想往前,再往前。手肘蹭到地,有点磨,她不管,继续爬。嘴里还在念,一个接一个地叫,奶声奶气的,带着哭腔,越叫越快,越叫越急。
“七哥!七哥你还醒着吗?你说不怕的……你说七哥在的……”她抽了一下鼻子,眼泪开始往下掉,“你们都去哪了?不要丢下啾啾……不要都疼……不要黑……”
她缩成一团,背抵着什么硬东西,可能是柱子,也可能是墙。她抱紧自己,小脸埋进膝盖里,肩膀一耸一耸。
外面。
残魂浮在半空,黑袍垂落,不动。
他看着那团蜷着的小身影,听着断断续续的哭喊,嘴角一点点往上抬。很轻,几乎看不见,但确实笑了。
他也曾坐在黑暗里,等一个人回头看他一眼。
等了万年,没人来。
现在这个孩子,有七个哥哥抢着哄,摔倒有人抱,发烧有人守,生日有光蝶飞舞,哭了天地都震——凭什么?
他抬起手,指尖一勾。
黑雾立刻收拢一圈,像蛇收紧身体。云啾啾那边的声音更闷了,像是从井底传来,微弱得快要听不见。
可就在那一瞬,他眉头忽然一跳。
黑雾,颤了一下。
极轻微,像风吹过水面的纹。但他感觉到了——那层包裹着大殿的屏障,内部起了波澜,仿佛有什么东西,在底下轻轻敲。
他眯眼。
里面,云啾啾已经不说话了,只会哭。嗓子哑了,呼吸一抽一抽,眼泪流得满脸都是,鼻涕也糊住了嘴,她拿袖子胡乱擦,结果越擦越花。襁褓边角早湿了,冰蚕丝吸了泪,凉飕飕贴在皮肤上。
她想起大哥雪夜盖她的那一下,轻轻的,像羽毛落下来。
她想起五哥给她做的火糖,暖暖的,含在嘴里化得慢。
她想起六哥讲的那个故事,说小兔子迷路了,最后听见妈妈敲铃铛,就找到了家。
她张开嘴,又喊:“六哥!你敲铃铛啊!啾啾听不见……你敲啊!”
没有铃声。
她哭得更狠了。
“七哥……抱我……”她呜咽着,小手往前伸,可面前只有黑,“啾啾怕……好黑……哥哥们都不动……七哥也不说话了……是不是不要我了……”
她越想越怕,心口像被手攥着,喘不上气。
外面,残魂静静看着。
他看见她哭,听见她喊,明明该高兴的——你们也有今天,也会哭着找人,也没人来救。
可他心里,却没涌上预想中的痛快。
反而有点空。
他指尖一动,本想再压一层黑雾下去,让她彻底闭嘴。
可那股力,停在半空。
他没落下去。
因为里面的哭声变了。
不再是乱喊乱叫,也不是单纯害怕。那声音越来越沉,一声比一声重,像是从胸腔最底处挤出来的,带着某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像钟。
像鼓。
像谁在很久很久以前,敲响过一次的祭鼓。
黑雾又震了。
这次不止一丝,而是整片翻涌起来,像煮沸的水。残魂脸色微变,立刻抬手,掌心推出一道暗流,狠狠压进雾中。
“安静。”他低声说。
可那哭声没停。
反而拔高了一度。
“不要黑……不要哥哥疼……不要……”她断断续续地喊,每一个字都像用尽全力,“要光……要暖……要七哥……要大哥……都要在……”
她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,只能重复这几个字,一边哭一边咬牙,小小的身体抖得像风里的叶子。
外面,残魂站在高处,黑雾绕身,纹丝不动。
可他的手指,悄悄蜷了一下。
他低头,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掌心。
万年了,他第一次不想听这哭声。
不是讨厌,是……受不了。
他想让它停下。
可他知道,停不了。
这哭声不是求饶,不是软弱,是一种最原始的、不肯认命的挣扎。像幼兽坠崖前最后一声叫,像枯树根底下冒出的第一点绿。
他闭了闭眼。
再睁开时,眼神冷了下去。
他抬手,再次加固黑雾结界。一层又一层,把整个大殿裹得密不透风,连空气都凝住。
可就在他做完这一切的瞬间——
里面,那孩子的哭声,突然穿过了所有屏障。
清清楚楚,传到他耳边。
“哥哥……别丢下我……”
声音很轻,像耳语。
可他听得真真切切。
他站在原地,没动。
黑雾在他脚下微微起伏,像有了呼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