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审判决之后，日子好像一下子慢了下来。 周明远提起了上诉，案子进入二审程序，材料都移送到了省高院，不用再天天熬夜加班。薛力回归了正常的刑警队工作，处理些日常的案子，偶尔和陈晓然碰个头，聊聊二审的准备情况。 安居苑那边的废墟，也正式开始清理了。 按照市政规划，这片地不建住宅了，修一座街心公园，给周边居民休闲健身用。设计方案里专门加了一面纪念墙，刻上所有受害者的名字，算是给这二十年的悲剧，留一个纪念。 施工队进场那天，薛力特意绕过去看了看。 大型挖掘机停在废墟旁边，破碎锤 “咚咚” 地敲打着残存的墙体，混凝土块一块块碎裂，掉下来，被装载机运走。 尘土飞扬，机器轰鸣。 曾经矗立了二十年的安居苑，曾经藏了无数秘密的一栋楼，终于要彻底消失了。 陈晓然也来了，站在薛力身边，戴着口罩，看着眼前的施工场景。 “想想也挺感慨的。” 她声音透过口罩，有点闷，“几个月前，这里还是爆炸后的废墟，警察法医进进出出，到处都是尸骨。现在就成工地了，再过几个月，就是公园了。” “是啊。” 薛力点点头，“时间过得快。什么都会过去的。” 正说着，施工队的工头跑了过来，戴着安全帽，对着薛力喊：“薛警官！你过来一下！这边清出点东西，你看看是不是涉案的？” 薛力和陈晓然对视一眼，赶紧走了过去。 在地基的位置，工人清理出了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，巴掌大小，已经变形了，是从地基最深处的混凝土里敲出来的。 “刚挖出来的，嵌在地基墩子里。” 工头指着铁盒子，“看着像是以前老工地的东西，我们不敢乱开，叫你过来看看。” 薛力戴上手套，小心地拿起铁盒子。盒子锈得很厉害，扣都锈死了。他用螺丝刀轻轻撬开，里面的东西露了出来。 是一套旧的钳工工具，小锤子、錾子、螺丝刀，都锈成一团了。还有一个小小的塑料皮本子，被水泥浸了，皱巴巴的，翻开都掉渣。 “这是什么？” 陈晓然凑过来看。 薛力小心翼翼地翻开本子，里面用铅笔写着字，很多都模糊了，只能勉强辨认。 第一页写着：小军的工具。 是老葛的字。 薛力心里一动。 这是葛小军生前用的工具。老葛把儿子的工具盒，封在了地基最深处。陪着儿子，永远埋在这栋楼里。 他继续往后翻，后面断断续续记着一些话，都是写给儿子的。 “小军，今天王建军下去陪你了。爸给你报仇了。” “小军，今天张建安也下去了。当年他换的安全网，他该死。” “小军，爸对不起你，让你等了这么久。” “小军，楼建好了，爸天天守着你。” “小军，他们说要拆楼了。爸不怕，爸陪着你。” 最后一页，字迹很轻，歪歪扭扭的，应该是最近写的。 “小军，听说要建公园了，以后会有好多小朋友来玩。你要是看着，肯定开心。” 字到这里就结束了。 本子后面，还夹着一张小小的一寸照片，是葛小军小时候的，戴着红领巾，笑得一脸灿烂。 薛力合上本子，心里堵得慌。 这个铁盒子，是老葛藏在地基里的。是他作为父亲，留给儿子的念想。 “怎么办？” 陈晓然轻声问，“要作为证物吗？” “不用了。” 薛力摇摇头，“案子已经结了。这是老葛的私人物品，也是他儿子的遗物。等公园建好了，埋在纪念墙下面吧。让他们父子俩，一直守着这地方。” “嗯。” 陈晓然点点头，“也好。” 薛力把铁盒子重新盖好，递给工头：“这个先帮我保管一下，等纪念墙修好了，放墙底下。” “好嘞。” 工头接过盒子，小心地收好了。 两人又在工地站了一会儿，看着破碎锤继续拆解剩下的墙体。 曾经厚重的承重墙，曾经藏着尸骨的混凝土，一点点变成碎块，被运走。 那些被封存了二十年的黑暗、秘密、罪孽、执念，也随着墙体的破碎，一点点消散在风里。 “对了，老葛的骨灰，你打算怎么办？” 陈晓然忽然问。 薛力沉默了几秒：“等公园建好了，撒一点在墙根下吧。他生前说过，想陪着儿子，陪着那些人。” “家属那边同意吗？” “他妹妹张桂兰在服刑，没别的家属了。” 薛力说，“就按他的遗愿办吧。也算…… 满足他最后一个心愿。” 陈晓然没说话，算是默认了。 夕阳西下，把工地的影子拉得很长。 机器还在轰鸣，尘土还在飞扬。 旧的墙倒了，新的公园，正在一点点建起来。 那些死去的人，终于不用再待在黑暗冰冷的墙里了。 以后，这里会有阳光，有花草，有孩子的笑声。 他们会被阳光照着，被人记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