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个月后,公园基本成型了。 已经是深冬了,南城下了第一场小雪,零零散散飘下来,落在刚种的绿化树上,落在新铺的步道上,薄薄一层白。 公园不大,却很精致。有小广场,有健身器材,有一圈慢行道,中间种着树和花草,等来年春天,肯定会很漂亮。 最里面的角落,背靠围墙,立着一面纪念墙。 青灰色的花岗岩,两米多高,五六米长,打磨得很光滑。墙面上,用阴刻的字体,刻着所有受害者的名字,按时间顺序排列。 第一个是:葛小军 1975-1998 然后是:王建军 1968-1998 张建安 1966-1999 李奎 1970-2001 刘梅 1972-2003 李芳 1973-2008 苏遥 1986-2008 王佳林 2000-2013 一共八个名字,每个名字下面,都刻着小小的生卒年份。 没有照片,没有生平,就简简单单几个字,却承载了八个人的一生,和八个家庭的悲剧。 墙的背面,刻着一行稍小的字:愿所有被沉默的,终将被听见。 字不多,却沉甸甸的。 揭幕的日子很简单,没有仪式,没有领导讲话。只是提前通知了死者家属,愿意来的就过来看看。 薛力和陈晓然大早就过去了,站在不远处的树下。 雪还在下,细细碎碎的,落在两人的肩膀上。 陆续有家属过来,有的捧着花,有的拿着死者生前的小物件。 王佳林的父亲第一个来的,手里攥着一张女儿的照片。他走到纪念墙前,找到王佳林的名字,伸出粗糙的手指,轻轻抚摸着。 “闺女,爸爸来看你了。” 老人声音沙哑,“以后你就在这儿住了,有太阳,有花,还有小朋友陪你玩。再也不用待在黑地方了。” 他说着,把照片轻轻靠在墙根下。 雪落在照片上,很快就白了。 周小雨也来了,捧着一束白菊。她站在苏遥的名字前,站了很久,把花轻轻放下。 “遥遥,对不起。” 她声音很轻,“我来晚了。以后我年年来看你。” 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,肩上,她像是没感觉一样。 陆陆续续的,家属都来齐了。没人说话,没人吵闹,大家都安安静静的,看着墙上的名字,抹着眼泪。 压抑了十几年、二十年的悲伤,在这一刻,终于有了安放的地方。 薛力看着这一幕,心里酸酸的。 他忽然想起几个月前,刚发现骸骨的时候,整个城市都在讨论这桩奇案,大家都在说凶手残忍,说死者可怜。可热闹过去,讨论慢慢淡了,别人都忘了,只有这些家属,记一辈子。 好在,还有这面墙。 只要墙在,这些名字就在,这些人就不会被彻底遗忘。 “在想什么?” 陈晓然侧头问他。 “没什么。” 薛力摇摇头,“就是觉得,建这面墙,挺好的。” “嗯。” 陈晓然点点头,“至少,他们被看见了。” 两人正说着,薛建国也来了。 他穿着一件厚棉袄,戴着帽子,慢慢走过来。他走到纪念墙前,站了很久,对着每一个名字,都深深鞠一躬。 动作很慢,很认真。 八个名字,八个躬。 最后,他站在墙前,又对着墙,深深鞠了一个大躬。 雪落在他的背上,白了一片。 薛力看着父亲佝偻的背影,没说话。 他知道,父亲这是在赎罪。 用他自己的方式,给这些死者,一个交代。 家属们都看到他了,没人过来指责,也没人说话。 事情过去这么久了,恨也好,怨也罢,都慢慢淡了。 这个老人,用十年的逃亡和一生的愧疚,为自己的懦弱付出了代价。 中午的时候,家属们陆续都走了。 纪念墙前,摆满了鲜花,还有各种各样的小物件。苏遥的发卡,王佳林的玻璃弹珠,葛小军的钳工工具盒,被埋在了墙根下的土里。 薛力和陈晓然也准备走了。 走到公园门口,薛力回头看了一眼。 青灰色的纪念墙,立在雪地里,安静又庄重。 那些被沉默了二十年的名字,终于刻在了墙上,晒在了太阳底下。 愿所有被沉默的,终将被听见。 薛力在心里,又默念了一遍这句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