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雾裹得死紧，连呼吸都像在吞沙子。云啾啾背靠着柱子，脸埋在膝盖里，眼泪早就流干了，可眼睛还是热的，鼻子堵得慌，喉咙又疼又哑。
她动不了，也不想动。
刚才那句“哥哥别丢下我”，是她最后一点力气喊出来的。她不知道有没有人听见，但她喊了。她必须喊。
四周静得可怕，比刚才还静。不是没有声音，而是……好像整个世界都被压扁了，连回音都没有。
可就在她以为自己又要沉进那种什么都抓不住的黑里时——
她听到了。
一声极轻、极短的响动。
像是瓦片被风掀了一下，又像是尘灰从高处落下来。
她猛地抬头，鼻涕蹭到袖口上都没顾得擦。
头顶的黑雾，动了。
不是残魂抬手那种控制的动，是……自己在抖。
像风吹水，一圈圈地漾开，虽然只有一瞬，但她真真切切看见了——黑雾裂了个缝，一缕极淡的光透进来，照在她湿漉漉的襁褓边。
她愣住。
心跳突然快了。
她刚才……是不是说了什么？
她张了张嘴，嗓子火辣辣地疼，试了一下，才发出一个破音：“哥……”
没声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把胸口那股闷气往上顶，用尽全身力气，冲着黑雾大喊：
“哥哥——！”
这一声撕心裂肺，把她自己都吓了一跳。耳朵嗡嗡响，脑袋发晕，可她不管。她又喊：
“大哥——二哥——三哥——四哥——五哥——六哥——七哥——！”
一个接一个名字往外蹦，越喊越快，越喊越狠。她不怕嗓子破，不怕哭不出声，她就是要喊。她不信他们听不见。
她不信这个世界这么坏。
她喊到第五遍的时候，地面晃了一下。
很轻，像谁在楼下搬东西，震得脚底板发麻。她屁股一歪，差点坐倒，赶紧伸手撑住地砖。
不是错觉。
她瞪大眼，盯着脚下。
地砖缝里，有一点灰簌簌往下掉。
再抬头，穹顶的黑雾翻滚起来，像烧开了的水，一层层往上涌。那道光缝变大了，虽然只是一点点，但确实在变。
她咧开嘴，鼻涕泡都冒出来了，也不管。
她又喊，这次带着哭腔：“七哥你答应过我的！你说结界不会破！你说你会拉我出去！你骗人！你骗人！”
她一边骂一边哭，眼泪哗哗往下淌，“你们都答应过的！说要给我做糖、修风靴、补土偶、放烟花……六哥你还欠我星星！你不能赖账！”
她抽抽搭搭，小拳头砸地，“不准睡！不准疼！不准不动！都给我醒来！我要见你们！我要见你们啊——！”
最后一声拔得极高，几乎变了调。
就在这瞬间——
轰！
整座大殿轻轻一颤。
不是地震那种剧烈摇晃，而是一种……从地底深处传来的搏动，像心跳，又像某种沉睡的东西被吵醒了，在翻身。
头顶的黑雾猛地炸开一圈波纹，啪啪几声脆响，几块松动的瓦片掉了下来，砸在地上碎成渣。
云啾啾呆住了，仰着头，嘴巴还张着。
她感觉到——有什么不一样了。
不是她一个人在喊了。
好像……整个大地都在帮她喊。
远处，某个地方，传来一声低低的闷响，像是冰层裂开了一道缝；又像是雷云在云层里滚了一下，没劈下来，却憋着一股劲。
她不知道那些是什么，但她知道——有人听见了。
她的声音，真的传出去了。
她抹了把脸，手背抹过眼角，全是泪和灰。她喘着气，胸口一起一伏，忽然笑了下，牙都没露全，就又扯着嗓子喊：
“听见没！听见没！我就在这儿！我还没走！你们也别走——！”
她喊完，嗓子彻底破了，只能发出嘶嘶的气音。她不管，继续张嘴，哪怕只是干嚎，也要把声音送出去。
外面。
半空中，残魂静静浮着，黑袍垂落，指尖还维持着加固结界的姿势。
可他的手，没动。
掌心凝聚的暗流悬在半空，像一团凝固的墨汁，迟迟没能压进黑雾。
因为——它进不去。
那层包裹大殿的黑雾，表面泛起一圈圈涟漪，不再是密不透风的屏障，反而像水面一样，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轻轻敲打。每一次震动，都让他的灵力溃散一分。
他眯眼，眉心一跳。
他抬手，想重新施压。
可就在他指尖刚动的刹那，地面又震了一下。
这次更明显。
他脚下一晃，竟被迫后退了半步。
他站定，脸色终于变了。
不是怒，不是惊，是一种……久违的、被压制的感觉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半透明的掌心微微发颤，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远古的律动。
他缓缓抬头，看向角落那团小小的身影。
她还在喊。
声音已经不成调，只剩一口气息硬撑着，可那股劲儿，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狠。
她不是在求救。
她是在叫阵。
残魂盯着她，眼神一点点冷下去。
他抬起双手，掌心相对，黑雾在他指间疯狂旋转，凝聚成一道厚重的锁链，直直压向大殿中心。
他要封死这股波动。
可就在锁链即将落下时——
“轰——”
又是一震。
这次来自地底。
整片地面像活过来一样，轻轻一拱。黑雾锁链在半空扭曲了一下，啪地断成两截，化作黑烟消散。
残魂瞳孔一缩。
他第一次，没能掌控自己的力量。
他站在高处，黑袍猎猎，面容冷峻，可袖下的手指，悄悄蜷了起来。
黑雾在他脚下起伏，不再是死寂的压迫，而是有了节奏，像呼吸，像应和。
角落里，云啾啾终于喊不动了。
她瘫坐在地，背靠着柱子，小嘴一张一合，喘得厉害。她想再喊，可发不出声，只能拍着自己的胸口，一下一下，像在催自己醒。
她看着头顶。
黑雾还在动。
光，又透进来一丝。
她咧开嘴，笑了一下。
然后，她抬起小手，沾着泪和灰的脸蛋上全是泥道子，她不管，用手指蘸着口水，在地上歪歪扭扭画了个圈。
她小声嘀咕：“七哥说……空间锚点要对齐……我不会……但我能喊……”
她顿了顿，又用力拍了下地。
“你们听着没！我在这儿！我还能动！还能哭！还能喊！你们也得动！不准躺！不准闭眼！不准——”
她吸了口气，把最后一点力气挤出来：
“不准丢下我——！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，大地再次轻颤。
这一次，持续得更久。
像一声悠长的回应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