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光还在闪。
不急不缓,一下一下,像谁在远处打着小灯笼找人。云啾啾坐在柱子边,手还搭在裂开的地砖上,指头缝里全是灰。她没动,也不敢大喘气,就怕刚才那股热乎劲儿是错觉,一动它就没了。
可胸口还是热的。
不是烧,也不是疼,就是……涨涨的,像有团暖棉花塞在心口,轻轻鼓着。她知道为什么——哥哥们来了,正往这边跑,越跑越近。她分不清是听见了脚步,还是纯粹心里感觉,但她信。
她眨了眨眼,看着三步远的祭坛。
圆的,不高,纹路一圈套一圈,中间那朵七瓣花安静地嵌在那儿,像是等了她很久。
她想过去。
脚动了一下,膝盖刚撑起半寸,又软下去。腿麻得厉害,刚才爬那段路把皮都蹭破了,现在一碰就刺啦刺啦地疼。她咬住下唇,没出声,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手——脏得不像样,指甲劈了,掌心磨红了一片。
她吸了口气,慢慢往前挪。
一寸,再一寸。手撑地,屁股拖着走,背上的襁褓蹭在碎石上沙沙响。大哥给她做的冰蚕丝雪花边早糊满了灰,二哥雷纹肚兜也被刮歪了,她顾不上。
黑雾忽然动了。
不是风带的,是自己缩了一下,像活物似的从祭坛边缘往回收。云啾啾抬头,看见残魂站在高处,黑袍垂着,脸藏在暗里,一只手抬起来,掌心朝下,像是要压什么。
她没停。
继续爬。
“停下。”声音下来了,不高,也不凶,就像平常说话,可字字砸在地上,震得她耳朵嗡嗡响。
她抖了一下,手顿住。
可马上又动了。
“我……我要见哥哥。”她嗓音哑得几乎听不清,像被砂纸磨过,可她说出来了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,“你……你不准拦我。”
话落那一瞬,胸口猛地一烫。
不是疼,是冲——像有什么东西从心口炸开,一圈看不见的波纹顺着地面荡出去,啪地撞上黑雾。
残魂的手晃了一下。
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。
他没站稳。
黑雾翻滚,像是被风吹散的烟,哗地裂开一道口子,青光趁机涌进来,照在云啾啾脸上。她眯了下眼,没躲,反而抬起头,直直看着上面那个影子。
“我……要去那儿。”她指着祭坛,手指抖着,声音却没断,“我要……站上去。”
残魂没说话。
他低头看着她,黑袍下的手指慢慢蜷紧。刚才那股波动让他手臂发麻,不是力道多大,而是……太干净了。没有攻击,没有愤怒,只有一股执拗的、谁也拉不回的念头,像一根线,直直钉进地底。
他本想再压一次。
可看着她那双眼睛——脏兮兮的小脸,头发乱糟糟贴在额角,眼角还有干掉的泪痕,可眼睛亮得吓人——他忽然觉得,压不住。
这孩子不怕他。
她怕,当然怕。她膝盖在抖,嘴唇发白,呼吸断断续续,可她还在往前。
一步,又一步。
她终于到了祭坛边上。
单膝跪地,一手撑在台面边缘,另一只手颤巍巍地伸出去,指尖离那朵七瓣花只剩一点点距离。她喘得厉害,脑袋一阵阵发晕,可她没倒。
她仰着头,小声说:“我……到了。”
大殿外。
黑雾突然变薄了一瞬。
云寒霄猛地抬头,冰刃劈出一道长弧,前方三丈黑障“咔”地裂开,露出一线青光。他瞳孔一缩,脚步更快。
“啾啾!”他没喊出口,但手里的冰刃转得更急,刀锋划过处,黑雾结霜、碎裂、崩塌。
云雷动耳朵一动,立刻跟上,雷网瞬间铺开,噼啪作响,焦味混着电光在空气中炸开。他牙关咬紧:“那小东西……在动?”
云风辞靠在墙边缓了口气,脸色还是白的,可风已经悄悄绕上前去,托住几人疲惫的身体。他低笑一声:“傻丫头,怎么自己走起来了?”
云土衍没说话,手掌贴地,感受着那股震动——不再是无序的震颤,而是有节奏的、带着方向的搏动。他猛地起身:“她在靠近祭坛!快!”
云火烈抹了把脸,额头血混着汗往下淌,可他咧了下嘴,凤凰虚影一闪而起,火焰轰然灼出一条通道:“走啊!愣着干嘛!”
云光离眯着眼,光线在他指尖凝聚成细针,刺穿浓雾:“别让她一个人扛。”
云衡咬破舌尖,强行稳住灵脉,空间裂隙在掌心缓缓延展:“撑住……妹妹,等等我们。”
大殿内。
云啾啾的手指终于碰到了那朵花。
凉的,石质的,可触到的那一秒,她心口又是一烫。整个祭坛微微一震,纹路泛起淡淡青光,像回应她似的。
她咧了下嘴,想笑,可眼泪先掉了下来。
不是委屈,也不是累,就是……高兴。她做到了,她自己走到了这儿,没等哥哥们抱,也没哭着喊救命。她知道他们快来了,她不能一直躲在后面。
她撑着台面,想站起来。
腿一软,差点栽回去。她喘着气,一手死死扒住边缘,另一只手抹了把脸,把灰和眼泪一起蹭掉。她抬头,看向高处的残魂。
“你……你说我不配。”她声音还是哑的,可一字一句说得清楚,“可哥哥们……从来不说这种话。”
残魂没动。
黑雾在他脚下缓缓流动,像犹豫,又像挣扎。
她没等他答,自己继续说:“大哥冷,可他会给我盖被子;二哥凶,可他做了兔子糖会留最后一颗给我;七哥最聪明,可他算来算去,就为了让我睡个安稳觉……”
她说一句,往前蹭一点。
“我不是……什么容器,也不是……谁的替代品。我是云啾啾。我……我想保护他们。”
最后一个字落下时,整座祭坛突然亮了一下。
不刺眼,很柔,像晨光落在花瓣上。青光顺着纹路蔓延,一直延伸到她趴着的手边。
她低头,看着那光,小声问:“……我可以……上去吗?”
没人回答。
可她知道,可以。
她一手撑台,一脚踩上边缘,膝盖还在抖,可她没停。她慢慢直起身子,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,站在了祭坛中央。
小小一团,灰头土脸,衣襟撕了,鞋也一只歪一只掉,可她站得笔直。
她回头看了眼大殿入口的方向。
那边还是黑的。
可她知道,他们来了。
她抬起手,朝着那片黑暗,轻轻挥了下。
就像小时候,在门口等哥哥们回家那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