裂缝中透进的那丝光,还没来得及暖到她指尖,就被猛地掐灭了。
黑雾像一张浸了油的破布,哗地一卷,把那道缝死死糊上。云啾啾的手还伸在半空,手指头微微张着,好像还能感觉到刚才那一瞬光擦过皮肤的温度。可现在——冷了。整个祭坛像是被塞进了井底,连呼吸都变得又沉又涩。
她慢慢把手收回来,攥成拳头,指甲抠进掌心。疼,但比不上心里那股往下坠的感觉。
头顶上的虚影动了。
不是飘,是往下压。整个人影像是从雾里长出来的,越落越实,袍角扫过青石台面,发出沙沙的响,像蛇爬过枯叶。他盯着她,黑洞似的眼眶里没有光,可云啾啾就是知道,他在看自己。
“他们……还在外面?”她小声问,声音有点抖,自己都听出来了。
虚影没答。
只是抬起手,往下一按。
轰——
不是声音,是感觉。整座祭坛猛地一沉,脚底的石头像是活了,往下陷了一寸。云啾啾一个踉跄,膝盖撞在台沿,疼得她吸了口气,却硬是没叫出声。她扶着地面撑起来,浅金的卷毛贴在额头上,汗湿了一片。
青光彻底没了。
之前那些泛着微亮的纹路,全被黑雾盖住,像墨汁倒进水里,一圈圈晕开,再不见底。只有虚影身上还缠着灰黑色的雾气,幽幽地转,像风绕着枯树打旋。
“你听见了吗?”她又问,这次声音更轻,几乎是对自己说的,“我哥……他们打你呢。”
她说得断断续续,耳朵里嗡嗡的,像是有谁在脑子里敲铜锣。可她还是听到了——
冰刃划地的声音,一下,又一下,像是有人在用刀刮石头;雷光炸开的噼啪声,短促、焦躁,像炒豆子;风啸了一声,很快又被闷住,像被捂住了嘴;土墙轰地立起,撞在什么东西上,震得她脚底发麻;火燃起来的嗤响,光针刺穿空气的轻颤,还有……空间裂隙撕开时那种让人牙酸的“嘶啦”声。
都在。
可都进不来。
她咬了下嘴唇,舌尖尝到一点铁锈味。不知道是咬破了还是之前蹭的血混进去了。她没管,只是慢慢站直了些,仰头看着那个悬在半空的人影。
“你不让他们进来。”她说。
虚影嘴角扯了一下,不是笑,像抽筋。
“他们凭什么进来?”他声音低下去了,不像刚才那样冷,而是沉,沉得像井底的泥,“我守万年,魂碎神散,换来的七系传承,如今却被你们一家子占尽好处——欢声笑语,兄友弟恭?呵。”
最后一个字拖得长,带着点喘,像是说了太多话累着了。可云啾啾听得清楚,那不是累,是恨。
她不懂什么叫“占尽好处”,也不懂“传承”是不是能分的东西。她只知道,大哥半夜摸进来给她掖被角,二哥偷偷藏最后一颗兔子糖塞她嘴里,三哥用风把她的小鞋从屋顶吹下来,四哥捏了个会眨眼的泥娃娃放在她枕头边,五哥烧焦自己头发也要给她做个不烫手的火灯笼,六哥明明怕黑却总说暗黑童话哄她睡,七哥就算困得眼皮打架也要确认她睡着了才走……
这些,是好处吗?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她不想他们受伤。
“我不是来抢的。”她小声说,声音还是哑的,可比刚才稳了些,“我也不想你……你不高兴。”
虚影一顿。
黑雾停了一瞬。
“不高兴?”他慢慢低头,脸离她近了些,那道裂痕从眉心一直划到额角,在昏暗里像条蜈蚣,“我被困在这里一万年,没人说话,没人记得我,连魂都是冷的。你说我不高兴?”
他声音扬起来,震得台面又是一抖。云啾啾耳膜疼,腿也软,可她没往后退。身后就是台边,再退一步就要摔下去。她就站在那儿,两只小手抓着肚兜边,指节发白。
“那你也不能伤我哥哥。”她说。
三个字,轻轻的,可她说完了,还抬头看着他,眼睛没躲。
虚影眯起眼。
像是第一次看清她。
“你怕不怕?”他忽然问。
云啾啾点头:“怕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不跪下求我?”
她摇头:“求你也没用。你不会停的。”
虚影笑了。这回是真的笑了,嘴角咧开,露出一口发灰的牙。
“聪明。”他说,“可聪明有什么用?你不过是个孩子,站在这儿,什么都做不了。”
他抬手,掌心朝外一推。
黑雾立刻旋转起来,在祭坛外围形成一道涡流,七道扭曲的屏障浮现在空中,每一道都对应一种颜色——冰蓝、电紫、风青、土褐、火红、光银、空间灰。
紧接着,外面的声音变了。
冰刃刺入屏障,瞬间冻结,反噬之力让远处传来一声闷哼;雷光炸开,却被屏障吸收,化作一道电流反打回去,噼啪一声,像是有人摔倒;风旋刚靠近就被撕碎,碎片打着旋儿落进雾里;土墙轰然崩解,碎石砸地的声音断断续续;火焰熄灭得最快,连光都没留下;光针一根根断裂,像玻璃珠掉在地上;空间裂隙刚拉开一道缝,就被强行缝合,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。
声音一个接一个弱下去。
先是风声没了,然后是雷响,接着是土震、火燃、光裂、空间撕扯……最后只剩冰刃还在刮地,一下,又一下,越来越慢,像是力气快耗尽了。
云啾啾听着。
她数着。
一个,两个,三个……七个。
都停了。
她胸口闷得厉害,像是被人用布裹紧了,喘不上气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还在抖。她把它塞进襁褓里,藏起来。
可眼睛没闭。
她盯着那七道屏障,看着它们缓缓旋转,像七口看不见底的井。
“你赢了。”她小声说。
虚影缓缓落下,脚踩在台面上,没有声音。他走到她面前,低头看她,嘴角还挂着笑。
“这才对。”他说,“听话的孩子,才不会受伤。”
云啾啾没动。
过了几秒,她慢慢抬起头,看着他,声音很轻,却没抖:“可我不认输。”
虚影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黑雾在他脚下猛地一荡,像被风吹皱的水面。
他没说话。
她也没再说话。
祭坛中央,一个小女孩站着,双手紧握衣角,浅金卷发汗湿贴额,脸色发白,可眼睛一直没移开。
虚影悬浮在半空,黑雾环绕,面容扭曲中浮现冷笑,目光扫过外围那七道屏障,缓缓闭上了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