祭坛上的空气像是被谁一口口抽干了，每吸进一点都扎得喉咙疼。云啾啾还站在原地，脚后跟抵着台沿，退不了半步。她手心全是汗，黏在襁褓边沿，一搓就发出细小的窸窣声。
头顶那七道屏障转得更快了，嗡鸣钻进耳朵里，像有群蜜蜂在脑子里打转。她没抬头看，也不敢。她知道大哥他们在外面——刚才那一阵声音，虽然一个接一个停了，可她听得清，那是他们打过来的动静。
现在没了。
静得连自己的心跳都嫌吵。
她咬了下嘴唇，舌尖又尝到那股铁锈味，不知道是破的还是之前蹭上的血还没擦掉。她咽了一口，把口水和血腥气一起吞下去，然后猛地抬起头。
“你说他们占了好处……”她声音不大，有点哑，像跑了很久的孩子喘着说话，“可我哥哥们，也疼啊。”
话一出口，她自己愣了一下。这不是她想好的话，也不是谁教的。就是心里堵着，不吐出来就要炸开。
残魂原本垂着眼，像是懒得看她一眼。听到这话，眼皮抬了抬，黑雾缠绕的眼眶转向她。
云啾啾没躲。她往前挪了半步，虽然腿发软，但还是站稳了。
“你拿走的东西，让他们疼了。”她说，“二哥头发烧焦过，三哥追过我的小鞋，四哥找了三天才找到我的泥娃娃……他们不是什么都没付出。”
残魂冷笑了一声。
不是那种大声的笑，是鼻子里挤出来的气音，短促、干巴，像枯枝折断。
“付出？”他慢慢弯下腰，灰败的脸朝她凑近，袍角拖在地上，没有声音，“你也配谈付出？你知不知道我守了多少年？一万年，魂魄一点点烂在黑暗里，没人记得我名字，连风都不往这边吹。”
他说一句，黑雾就滚一下，祭坛地面裂出细纹，咔啦一声，从他脚下蔓延到云啾啾脚边。
她晃了晃，没倒。
“那你也不能伤他们。”她说。
“不能？”他忽然笑了，这回是真的咧开嘴，露出那排发灰的牙，“他们凭什么拥有温暖？凭什么围在你身边叫妹妹？我献祭自己换来的平衡之力，如今成了你们一家子的恩赐？”
“恩赐？”云啾啾歪了头，大眼睛睁得圆圆的，“什么是恩赐？”
残魂一顿。
“你说我占了好处？可我不懂。”她声音忽然大起来，带着点小孩特有的执拗，“五哥给我做糖会烫手，六哥讲完故事会困，七哥就算累得快睡着也要看着我闭眼才走。这些……是恩赐吗？”
她越说越快，像要把憋了一路的话全倒出来：“大哥半夜来给我盖被子，结果被二哥撞见说他偷摸；三哥偷偷用风吹我的摇篮，说是风自己动的；四哥捏的土偶比我人还高，就为了让我够得着……这些也是恩赐？”
她顿了顿，喘了口气，小脸涨红。
“你要拿回去？”她问，“那你先把他们的疼还给我。”
残魂盯着她，没说话。
黑雾在他身后翻腾，像要炸开，又硬生生压住。
“天真。”他终于开口，声音低了点，却更冷，“真是天真。你以为温情是什么？是代价不够重罢了。等你一个人守在这里一万年，你就知道，什么叫公平。”
“不公平！”她突然喊了一声，把自己都吓了一跳。
但她没停：“你说你不公，可你也不看看他们怎么对我的！七哥空间扭了都不敢告诉我，怕我担心；大哥手冻得发紫还要抱我；二哥练雷电练到晕过去，就为给我做个不烫嘴的兔子糖……你凭什么说这是你的东西？你什么时候给过我一颗糖？”
她越说越急，眼泪一下子涌上来，但她用力眨了两下，不让它掉。
“你说你是第一个心源之体，那你有没有人给你擦口水？有没有人捡你掉的鞋子？有没有人在你哭的时候说‘别怕’？”她仰着头，声音发颤，“你没有！你什么都没有！所以你嫉妒是不是？”
最后一个字落下，整个祭坛震了一下。
不是地动，是空气抖了。
残魂脸色变了。
他猛地直起身，袖子一挥，黑雾如潮水般涌起，在空中拧成七条锁链，冲着祭坛中心扑下来。
云啾啾踉跄着往后退，脚跟已经悬空，再一步就要摔下去。她伸手胡乱一抓，抓住了自己的小靴带——三哥系的，打了个蝴蝶结，风都吹不散。
锁链停在她头顶三寸，悬着，雾气丝丝缕缕往下飘，碰到她的浅金卷毛，立刻蜷缩成灰点，落进石缝里。
她没抬头看。
她死死盯着残魂，胸口起伏，像刚跑完一场长跑。
“你骂我天真？”她小声说，嗓子快哑了，“可你连哭都没人哄过，才是最可怜的那个。”
残魂没动。
黑雾锁链也没落。
祭坛上安静得能听见她呼吸的声音，一下，又一下。
远处，某一道屏障轻轻震了一下，像是谁在里头动了下手，又像是风刮过废墟。
云啾啾抬起手，抹了把眼睛。
她没哭出来。
她只是把拳头攥得更紧了，指甲掐进掌心，疼得她稍微清醒了些。
“你要拿回去？”她又问了一遍，声音比刚才轻，却更稳，“那你先问问他们答不答应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