祭坛上的青气还在颤,像快烧断的灯芯,明明灭灭。云啾啾的手还举着,指尖沾着血和灰,胳膊抖得厉害,可她没放下去。她知道不能倒,也不能闭眼。
就在这时候,她听见一声闷响。
不是从上面来的,是从左下角。
她偏了偏头,眼角余光扫到一抹影子——七哥动了。
云衡跪坐在裂缝边,背脊挺得笔直,双手已经按在石板上。他的手指发白,指节凸起,像是要把骨头压进地里。额头上全是汗,顺着鬓角往下淌,衣服后背全湿透了,贴在身上,一滴滴水珠沿着袖口滴到地上。
他没抬头,也没说话,只是咬了一下牙根,然后开始动。
指尖在石缝里划,速度快得带出残影。一道、两道、七道符纹连成圈,绕着祭坛边缘亮起微光。那光很淡,蓝中带银,像是夜里露水打湿的蛛网,轻轻一碰就会断。
但它是亮的。
云啾啾一下子忘了喘气。
“七……七哥?”她声音哑得不像话,舌头粘在上颚,说一个字都费劲。
云衡没应她。他嘴唇动了动,念了个词,听不清,但云啾啾觉得那个音有点熟——好像是小时候他哄她睡觉时哼的调子,三哥风辞也跟着改过节奏,说这是“兄弟之间才听得见的线”。
她突然明白了。
她在原地张开嘴,用尽力气喊:“七哥加油!我在这儿!”
声音不大,破破的,还带着哭腔,可她喊得很认真。她把两只手都举高,像是怕他看不见她似的。
云衡的手顿了一下。
不是停,是抖。
然后他猛地咳了一声,嘴角溢出血丝,但他抬手一抹,继续画符。
头顶黑雾忽然沉下来一块,像锅盖压顶。残魂站在漩涡中央,灰袍鼓动,眼神冷得能冻住火苗。他看着底下那个十五岁的少年,竟敢在这种时候布阵,竟还敢借青气反推规则。
“找死。”他低声说。
抬手就是一压。
黑雾凝成锥形,直冲阵眼。
可就在它落下的瞬间,七道极细的光丝从不同方向射来——没有实体,看不见源头,却实实在在缠进了符纹里。
冰的冷意、雷的麻感、风的轻颤、土的厚重、火的灼热、光的锐芒,还有那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平衡牵引——七系灵力,残存的最后一丝,被某种契约硬生生拽了过来。
结界撑住了。
半透明的穹顶在祭坛上方升起,歪歪的,像小孩搭的帐篷,边缘还在晃。但它挡住了黑雾锥,让那团压迫性的黑暗卡在半空,发出滋滋的腐蚀声。
云啾啾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“大哥!二哥!三哥!”她一个个数过去,声音越来越响,“你们也在对不对?我也在!我们都还在!”
她不知道他们能不能听见,但她就是要喊。
她的小身子站得摇晃,膝盖发软,可她踮起脚尖,把手举得更高:“七哥你别怕!我不怕!咱们一起——”
话没说完,结界猛地震了一下。
符纹开始裂,一道、两道,蛛网似的爬满整个穹顶。云衡整个人往前一倾,手撑住地面才没趴下。他呼吸急促,胸口剧烈起伏,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,嘴唇发紫。
但他没松手。
他一只手死死扣住阵眼,另一只手继续补符,速度比刚才更快。汗水混着血从额头流进眼睛,他眨都不眨一下。
残魂冷笑,双手缓缓抬起。
黑雾漩涡转得更快,空气像是被抽干了,云啾啾喉咙发紧,喘不上气。她感觉脚底发飘,脑袋嗡嗡响,但她死死盯着七哥的背影。
她看见他后颈上有一道旧疤,细细的一条,是去年冬天她发烧时,他抱着她冲进雪地摔在结冰台阶上留下的。那时候他还骂自己蠢,说空间折叠明明可以更稳,结果为了躲开一块浮冰偏了半寸。
现在那道疤被汗浸湿了,在微光下泛着暗红。
“七哥!”她突然大喊,“你上次说要给我做个会飞的小房子,还没做呢!你不许赖账!”
云衡背脊一僵。
他没回头,可手指在符纹上划得更狠了,几乎是在刻。
结界又撑起一丝,光芒虽弱,却重新连上了断裂处。
残魂皱眉,掌心向下压。
千钧之力砸落。
这一次,结界发出刺耳的碎裂声,边缘开始剥落,像烧焦的纸片打着旋儿往下掉。云衡双臂猛颤,整个人矮了一截,膝盖终于抵不住压力,重重磕在石板上。
他没倒。
他用两只手撑着地,头低着,头发遮住脸,可云啾啾看见他肩膀在抖。
“七哥……”她声音软下来,又马上拔高,“你抬头!你看我!我站得好好的!你也得撑住!你可是最聪明的七哥!你能行的!”
她一边说一边往前蹭,鞋底磨着地,发出沙沙声。她不敢完全弯腰,怕一低头就再也站不起来,只能歪着身子,一只手扶地,一只手还举着。
“你说过……说过要保护我的。”她喘着气,眼泪混着汗往下流,“你不能说话不算数……你要是倒了,谁给我修小靴子?谁帮我藏糖?谁……谁在我睡不着的时候偷偷开个小门,让我看见星星?”
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极轻,像是自言自语。
可云衡听见了。
他慢慢抬起头。
脸上全是汗,睫毛湿成一簇,唇角血迹未干,可他看着她,眼里没有一丝退意。
他动了动嘴唇,这次她听清了。
“啾啾……别怕。”
然后他双手猛然合十,结出最后一个印。
嗡——
整座祭坛震了一下。
七道符纹同时亮起,短暂拼成一朵七瓣花的形状。结界虽然残破,却奇迹般重新凝聚,像一张破网硬生生绷紧,再次挡住黑雾的下压。
残魂瞳孔一缩。
他没想到,这个少年,竟真能在灵力枯竭、六兄远隔的情况下,靠一口执念把阵法续上。
更没想到,那个五岁的小孩,一句一句幼稚的话,竟能成了这阵法最后的锚点。
他不再犹豫。
双手猛地合拢,黑雾漩涡瞬间压缩,化作一根漆黑长矛,矛尖直指阵心——也就是云衡的心脏位置。
“既然你们找死,”他声音冷得像冰,“那就一起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