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乐义宝和大哥去叫二哥起床。
二哥的屋门关着,乐义宝敲了两下,里面没动静。大哥皱了皱眉,伸手在门上拍了一把:“孝先,起来。”
里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,过了好一会儿,门才开了一条缝。二哥探出半个脑袋,头发蓬着,眼皮肿着,一副没睡醒的样子。看见门口站着大哥和乐义宝,他先是一愣,随即想起昨天的事,脸上讪讪的,把门拉开了。
“大哥,三弟,这么早……”
“不早了。”大哥看了他一眼,“洗把脸,换件旧衣裳,跟我们去库房干活。”
二哥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对上大哥的目光,又咽了回去。他回屋胡乱抹了把脸,套上一件半旧的灰布褂子,磨磨蹭蹭地出了门。走到院子里,他忽然停住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西跨院的方向。
“等一下。”二哥说着跑了回去。
大哥和乐义宝在门口等着。过了片刻,二哥跑回来,手里攥着两只蛐蛐罐,罐口用草茎编的盖子扣着。
“带着这个做什么?”大哥问。
“路上找个地方放了。”二哥把罐子揣进怀里,拍了拍,“跟了我一个多月了,总不能就这么扔在家里饿死。”
大哥没说什么,转身往大门走。二哥跟在后面,步子拖沓。张福已经在门口等着了,见他们出来,默不作声地走到前面。
四人出了乐府,拐上大街。清晨的北京城还没完全醒透,街两边的铺子大多关着,只有早点摊子冒着白汽。二哥走在最后面,手插在袖子里,缩着脖子,眼睛四处看,像是在找什么地方能把蛐蛐放了。
走到后海边上时,他停下来,蹲在岸边的石头上,揭开罐盖,把两只蛐蛐倒在掌心里。那两只青麻头在他手心里转了两圈,振了振翅膀,一只先跳了出去,落在岸边的草丛里。另一只犹豫了一下,也跟着跳走了。二哥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,把两只空罐子收进怀里,拍了拍,站起来。
“这两只放了,我还留了一只。”他拍了拍怀里左边那只罐子,“这只不能放,是上个月在蛐蛐市老黑那儿赢来的。老黑那只紫金翅养了三个月,号称城南一霸,结果被我这只青麻头咬断了须。老黑气得当场把罐子摔了,我说罐子别摔,给我,我留着装这只。罐底那个‘胜’字就是那天晚上刻的。”
乐义宝看了他一眼。大哥没说话,只是步子放慢了些。
“后来老黑又养了一只,约我下个月再斗。”二哥把那只“胜”字罐揣好,“我寻思着,等库房这边的事忙完了,再去跟他斗一场。”
“走吧。”大哥说,声音闷闷的。
四人继续往前走,拐进一条窄巷。巷口有个卖馄饨的挑子,摊主正往锅里下馄饨,白汽腾起来,混着骨头汤的香味。大哥停下来,朝摊主喊了一声:“四碗馄饨。”
摊主应了一声,手脚麻利地往锅里添了一屉。四人在条凳上坐下,二哥坐在最边上,两只手撑着膝盖,眼睛盯着锅里翻滚的馄饨。张福坐在另一头,沉默地等着。乐义宝坐在大哥和二哥之间,两条腿悬着够不着地。
馄饨端上来,粗瓷碗,汤头清亮,面上飘着葱花和紫菜。二哥抓起筷子,低头呼噜呼噜地吃,吃了几口,速度慢下来。他用筷子戳着碗里的馄饨,忽然开口了:“大哥,这库房到底多大?”
“三进的院子,东西厢房各两间,正房三间。”大哥说。
“那得放多少药材?”
“第一批先摆东厢房,架子还没搭完。”
二哥点了点头,又吃了两口,忽然转向乐义宝:“义宝,你今天教我怎么看盘子。昨天周小子换水的时候,我看那些盘里东西颜色都不一样,哪个好哪个坏我分不清。”
乐义宝愣了一下。他没想到二哥会主动问这个。他看了大哥一眼,大哥低头吃馄饨,面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行。”乐义宝说,“一会儿到了教你。”
二哥“嗯”了一声,把碗里最后两口馄饨扒干净,端起碗把汤也喝了。他把碗搁下,抹了抹嘴,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胳膊。
“走。”他说,步子比出门的时候快了一些。
四人到了后巷甲七号,孙掌柜已经在院子里了。他今天带来了一摞裁好的白棉纸和一小桶新熬的糯米浆糊,搁在正房门口的石阶上。二哥走过去蹲下,摸了摸那摞纸,又掀开浆糊桶的盖子闻了闻。
“浆糊稠,”二哥说,“比家里糊窗子用的稠。”
孙掌柜走过来,蹲在他旁边,伸手从桶里蘸了一点浆糊,在拇指和食指之间捻了捻。“糯米熬的,比白面浆糊粘性大,干透了不发霉。糊窗纸得用这个,不然过两天翘边。”
二哥点了点头,学着孙掌柜的样子蘸了一点浆糊捻了捻。他捻得不太匀,指尖上粘了一小坨,搓了两下才搓开。孙掌柜没催他,只是从纸摞里抽出一张,比着窗格的大小折了两下,用指甲在折痕上划了一道,然后顺着划痕撕开。纸边齐整,没有毛茬。
“先折后撕,比剪刀裁得快。”孙掌柜把撕好的纸递给二哥,“你来试试。”
二哥接过纸,学着折了一张。他折得慢,折痕也没孙掌柜那么利落,但撕出来的纸边还算齐。他把撕好的纸一张一张叠起来,码成一摞,抱到东厢房门口。
孙掌柜端来一把矮凳,放在窗下,自己先站上去,把旧窗纸边角翘起来的地方撕掉,用湿布擦了擦窗框上的浮灰。他做这些的时候,二哥站在旁边看,眼睛一眨不眨。孙掌柜擦完了,从凳子上下来,把刷子递给二哥。
“你先刷浆糊。”孙掌柜说,“刷薄一点,匀一点。浆糊多了,纸贴上去会起皱。少了,粘不住。”
二哥接过刷子,蘸了浆糊,在窗框上刷了第一道。他刷得不太匀,左边厚右边薄。孙掌柜没说什么,只是伸手把刷子拿过来,在厚的地方刮掉一些,在薄的地方补了一点。
“你看,”孙掌柜把刷子还给他,“就这样。刷完了用手背碰一下,不粘手就正好。”
二哥重新刷了一遍,这次比刚才匀了些。他拿起一张纸,从下往上贴,一边贴一边用手掌把纸面压平。第一张贴上去,左下角鼓了一个小泡。孙掌柜伸手用指甲在泡上轻轻一划,把气放掉,又用手掌压实。
“气泡别硬推,推多了纸会皱。”孙掌柜说,“划个小口放气,再压平,就服帖了。”
二哥点了点头,贴第二张的时候,他先在纸角上划了一道小口,再往上贴,果然平整了许多。他退后两步看了一眼自己贴的窗纸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,又很快压回去。
“去帮周小子换水去。”二哥朝乐义宝摆了摆手,“别在这儿盯着我,盯得我手抖。”
乐义宝应了一声,转身进了东厢房。架子上那六只瓷盘安安静静地排着,第三只盘的白膜比昨天厚了一些,颜色从灰白转成了淡青。周小子正蹲在架子旁边,手里捏着一根瓷管,把换下来的旧米汤倒进一只粗瓷碗里。换完水,他从架子上取下那只温度计,看了一眼水银柱,在册子的“温度”那一栏填了“十七度”。
“今天怎么样?”乐义宝问。
周小子指了指第三只盘:“这只点青霉长得最快。另外五只也还行,就是第四只颜色偏暗,我多记了一笔。今天比昨天冷了两度,第四只的颜色比昨天暗了一些。”
乐义宝凑过去看第四只盘,白膜表面有一小块区域颜色发暗。他伸手在盘底轻轻转了一下,白膜跟着晃了晃,又贴回去。没什么大问题,但得盯着。
他走出东厢房,二哥已经糊完了第一扇窗,正在裁第二扇的纸。孙掌柜站在旁边,偶尔伸手帮他折一下纸边,偶尔提醒他浆糊刷薄一点。二哥嘴上没说什么,但孙掌柜的每一句话他都照做了,手上也慢慢顺了起来。阳光从刚糊好的窗纸外透进来,把东厢房照得亮堂堂的,纸面白净得发亮。
“二哥,你糊得比昨天强。”乐义宝说。
二哥头也不回:“孙掌柜教得好。”他顿了顿,补了一句,“以前家里搬新院子,我看过工匠糊窗纸,觉得挺简单。自己上手才知道,浆糊刷多刷少、气泡怎么赶、纸边怎么收,全是门道。”
孙掌柜笑呵呵地站在旁边,也不多话,只是二哥每糊完一扇,他就上去检查一遍,用手掌在纸面上轻轻推一圈,看有没有没压实的地方。第一扇有两个角没压实,孙掌柜用刷子补了一点浆糊,让二哥重新压了一遍。第二扇一个毛病也没有,孙掌柜拍了拍二哥的肩膀,什么也没说,但点了点头。
中午前,大哥从外面回来了。他今天去铺子交代了几件事,赶在午饭前到了后巷。进院子的时候先看了东厢房新糊的窗纸,又看了看二哥蹲在西厢房门口刷浆糊的背影,没说什么,只是走到乐义宝身边,低声问:“今天怎么样?”
“三只盘正常,第四只颜色有点暗,周小子记下来了。今天温度比昨天低了两度。二哥一上午糊了四扇窗,孙掌柜教的。”乐义宝把今天的册子递过去。
大哥翻了一遍,点了点头。他走到东厢房门口,探头看了一眼架子上的瓷盘,又退出来,朝院子里扫了一圈。二哥正站在凳子上,仰着头贴西厢房最上面那一格的窗纸,孙掌柜在下面给他递纸、递浆糊刷。阳光照在二哥背上,把那件灰褂子映得发白。
“孝先。”大哥喊了一声。
二哥回过头,嘴里还叼着一条备用纸,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:“嗯?”
“贴完了下来吃饭。孙掌柜叫了面。”
二哥点了点头,把最后一条纸贴好,用掌心压实,从凳子上跳下来。他走到院子中间的石桌旁边,一屁股坐下来,抓起桌上的茶碗灌了一大口。
“今天比昨天快。”他说,声音里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得意。
孙掌柜端着面从厨房出来,听见这话笑了一声:“二少爷学得快,再糊两天就能出师了。”
二哥瞪了他一眼,但嘴角翘了一下。大哥看了他一眼,盛面的时候多给了他半勺汤。二哥埋头吃面,吃得呼噜呼噜响,吃完把碗底的汤也喝干净了。
吃完面,孙掌柜放下筷子,抹了抹嘴。他看了看二哥,又看了看乐义宝和大哥,忽然开口了。
“二少爷今天学得快,让我想起我年轻时候在药铺当学徒的事。”
二哥抬起头,嘴里还嚼着面:“孙掌柜也当过学徒?”
孙掌柜十四岁进的济仁堂,跟着老师傅学认药。头一年啥也不让干,就是扫地、擦柜台、洗药碾子。老师傅说,什么时候把柜台擦得能照出人影,才让碰药。擦了半年柜台,老师傅终于让他上手了。第一件事是切药。黄芪、当归、白芍,切一寸长,片要薄,不能碎。他切了三天,废了两筐,老师傅把他骂得狗血淋头,说药是给人吃的,切多厚,病人就吃多厚的量,差一丝一毫,药效就不对。他学乖了,每天切完的药,自己先拿尺子量,拿秤称。切了半年,才切出一批老师傅点头的。后来老师傅让他学配药。一张方子,十几味药,哪味先放哪味后放,哪味要炒哪味要炙,差一步药性就变了。有一回他把一味该炒的药直接放进去了,病人吃了拉肚子,老师傅差点把他赶出去。从那以后,他每次配药前都要把方子从头到尾看三遍,药名、分量、炮制方法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
孙掌柜端起碗喝了口面汤,继续说:“后来老师傅年纪大了,回老家养老,临走前把这间济仁堂交给了我。我在济仁堂干了快三十年,从十四岁到现在,没换过地方。”
二哥沉默了一会儿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碗里剩的半碗面,用筷子在碗里搅了两下,忽然问:“孙掌柜,您十四岁学切药,切了多久才切好?”
“整整一年。”孙掌柜说,“头半年净切废料,后半年才切出能用的。”
二哥点了点头,没再问什么。他把碗里剩下的面吃完,站起来收拾碗筷。孙掌柜要接,他摆了摆手,自己端着碗去了厨房。回来的时候,他把碗扣在石阶上晾着,走到东厢房门口,探头往里看了一眼。架子上那六只瓷盘安安静静地排着,第三只盘的白膜在午后的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淡青。
下午,二哥接着糊剩下的窗纸。孙掌柜在院子里收拾工具,把剩下的白棉纸裁好叠齐,收进一只木匣里。他一边收拾一边对二哥说:“明天浆糊我多熬一桶,东厢房那几扇也再补一层。窗纸这东西,多糊一层挡风,多糊两层挡灰,糊三层以上就成墙了。”
二哥从凳子上回过头来:“三层就成墙,那糊几层能挡子弹?”
孙掌柜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“二少爷说笑。”
二哥嘿嘿笑了两声,把最后一条纸贴好,从凳子上跳下来。他把浆糊桶和刷子收拾好,走到东厢房门口探头看了一眼。乐义宝和周小子正蹲在架子前面,指着一只盘说着什么。二哥靠在门框上,两手抱在胸前,看了一会儿。
“义宝。”他喊了一声。
乐义宝回过头。
“你说那个第四只盘颜色暗,暗成什么样算有问题?”
乐义宝站起来,走到架子前,把第四只盘端下来,放在条案上。二哥凑过去,低头看了一会儿。白膜表面那块暗色区域在日光里看得清楚,像是米汤没有完全铺匀,白膜在那一小块地方薄了一些。
“像这种,”乐义宝指着那块暗色说,“不用急着倒。明天换水的时候注意看,如果暗色没有扩大,就没事。如果往旁边渗,就得单独隔开。”
二哥点了点头,盯着那只盘看了好几秒,像是在把“暗色”“扩大”“渗”这几个词和眼前这块斑对在一起。他伸出手,在盘壁外面轻轻敲了一下。白膜晃了晃,贴回去,没散。
“行。”二哥说,“明天换水的时候我来看这只。”
他把盘子端回架子上,摆正,退后一步看了看。然后他拍了拍手上的灰,转身往院子门口走。
“去哪儿?”乐义宝问。
“茅房。”二哥头也不回,推开门出去了。
乐义宝没多想,继续教周小子看盘子。周小子今天记得比昨天快,几行字虽然还是歪歪扭扭的,但笔画清楚了许多。乐义宝把今天的数据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第三只盘的颜色从淡青转成了浅绿,温度填的是十七度,另外几只也都在正常范围内。他在册子末尾画了一个圈,合上,搁回架子上。
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,二哥还没回来。乐义宝走到院子里看了一眼,院门虚掩着,巷子里空荡荡的。他回到东厢房门口,朝大哥喊了一声:“大哥,二哥去茅房去了好久。”
大哥从正房出来,皱了皱眉,走到院门口往外看了一眼。巷子里没有人。他走到孙掌柜跟前问了一句:“孙掌柜,这附近有茅房吗?”
孙掌柜正在收拾工具,抬起头来想了想:“巷口出去往右拐,走到底有一个。来回用不了一炷香。”
大哥没说话,站在院子里又等了一会儿。又过了一炷香的工夫,院门还是没动静。大哥走到门口,推开门往巷子两边看了一遍,巷子里安安静静的,一个人影也没有。他关上门,回到院子里,脸色沉了下来。
“张福。”大哥喊了一声。
张福从廊下站起来,走到大哥面前。
“你往巷口右边去找,看看茅房那边有没有人。”大哥说。
张福点了一下头,大步出了院门。
乐义宝站在东厢房门口,看着大哥在院子里来回踱了两步,手指在身侧攥了攥。他忽然想起什么,走到二哥中午坐过的石凳旁边,蹲下去看了一眼。石凳底下什么也没有。
孙掌柜也放下手里的活,走到院门口朝外张望。巷子里依旧空荡荡的,只有一只野猫从墙根蹿过去,悄无声息。
“大少爷,”孙掌柜回过头来,“要不要我去巷口左边也找找?”
大哥沉默了一瞬,点了点头。“去吧。找到了别嚷,带回来就行。”
孙掌柜应了一声,快步出了院门。大哥站在院子中间,两手抱在胸前,脸色越来越沉。乐义宝走过去,站在他旁边。兄弟俩谁也没说话,只是听着巷子外面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和远处街上的车马声。
院门敞着,午后的光从门外斜斜地照进来,在青砖地上铺了一道窄窄的亮线。亮线里有一只蚂蚁爬过,拖着一粒比它身子还大的米粒,慢吞吞地往墙根挪。
乐义宝盯着那只蚂蚁看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了:“大哥,二哥会不会去蛐蛐市了?”
大哥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的目光从敞开的院门望出去,落在巷子尽头那一方被灰墙切割出来的天空上。天空很蓝,一丝云也没有。
“等张福回来再说。”大哥说,声音平得听不出什么起伏。
(第十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