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还是那样飘着,不浓也不散。她站着,手还举在半空,指尖冲着上面那个灰影。脚底发麻,胳膊有点酸,可她没放下来。
残魂没动。
刚才她说完那句话,他就浮在那儿不动了。灰袍子垂着,脸还是看不清,可那双眼睛——沉得厉害,像夜里井口的水,黑漆漆的,照不出一点光。
她没眨眼。
也不是不怕。怕的,怎么会不怕呢?可她知道,只要她一低头、一后退,这地方就会变得更冷。哥哥们挡在前面不是让她躲的。
她只是个小娃娃,五岁,走不快,说话有时还咬不准音。但她记得七哥说过:“啾啾别怕,站稳了,风就推不动你。”
现在没有风。
只有雾,和那个冷冷看着她的人。
他忽然抬了下手。
不是打她,也不是指她。那只手抬到胸前就停了,掌心朝下,像是压着什么东西。然后,雾开始变了。
不是飘,是凝。
一块块,一片片,像纸一样贴上来,拼出画面。
第一个是座大殿。很高,很空,四面都是冰墙,地上铺着裂开的石板。中间有把椅子,破了角,上面坐着一个人影。穿着和他一样的灰袍,头低着,肩膀缩着,一动不动。
她眨了眨眼。
第二个画面是一条链子,从天花板垂下来,锈了,断了,只剩半截晃荡。第三个是木牌,立在角落,上面名字被划掉,落满灰。第四个……是一条河,长长的,黑的,河面上漂着无数个名字,有的亮一下就灭,有的干脆没光。其中一个名字闪了下,她没看清,就被风吹走了。
她没动。
这些画不吓人,可看得她心里闷闷的。不是害怕那种闷,是像吃多了糯米团子,堵在胸口,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。
“我守了一万年。”他的声音响起来,不是从头顶,是从四面八方,“没人来。没人问。我替他们挡住邪灵,封住浊气,换来的是一片荒庙,一把冷香。”
他说得很平,没什么起伏,可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,轻轻敲在她耳朵里。
“你说我不疼?”他顿了顿,“我当然疼。可谁来给我揉一揉?谁来问我一句‘你还好吗’?”
她睫毛抖了一下。
一滴水从眼角滑出来,顺着脸蛋往下滚。她没擦。不是不想,是觉得——这泪不是她的。
她看着那张破椅子上的影子,忽然小声说:“你一直……都是一个人吗?”
声音不大,甚至有点怯,可她说出来了。
残魂的手抖了下。
不是明显地晃,是手指尖极轻微地蜷了一下,快得几乎看不见。但他掌心的黑气停了。就像炉火快熄时,最后一缕烟突然不动了。
“一万年。”他又说,声音低了些,“时间长到记不清自己是谁。只记得痛,记得冷,记得……被抛弃。”
雾里的画面又变了。
这次是雪。很大,很密,从天上砸下来,堆在那把破椅子上,盖住了人影。可那人没动。雪埋到脖子,他还是坐着,手放在膝盖上,连姿势都没变。
她鼻子一抽,吸了口气。
“那你现在不是看见我了吗?”她仰着头,声音轻,却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,“我不是在这儿听你说吗?你说了,我就听了。你不就是有人听了吗?”
残魂没答。
他浮在那里,灰袍子也没动。可她觉得——他好像矮了一点。不是真矮,是那种……气势塌下去的感觉,像鼓起的风口袋漏了气。
“你要是冷,”她又说,声音更轻了,像哄弟弟睡觉,“我可以给你暖一暖。”
她说着,往前挪了半步。
脚底麻得厉害,差点绊倒,她赶紧扶了下膝盖。手还是举着,一点点往上够。
残魂猛地往后退了一寸。
不是整个人退,是上半身微微一偏,像是本能地躲开什么烫的东西。他周身的黑气瞬间翻涌起来,像锅烧开的水,咕嘟咕嘟冒着泡,把他整个人裹住。
“别靠近。”他说,声音冷了,“你不懂这种冷。这不是火能烤热的。”
“可你也没让我试试。”她没放下手,反而又踮了踮脚。
小身子绷得直直的,手臂伸得笔直,指尖离他垂着的手——只有一寸。
那么近,又那么远。
雾气忽然颤了一下。
不是风,也不是震动。就是那么轻轻一抖,像有人在远处吹了口气,拂过蜘蛛网。
她没停。
“你要是疼,”她说,声音小小的,却没抖,“我可以摸摸你。七哥说我口水能治伤,虽然大哥说那是胡闹……但我可以试。”
她说到这里,自己都觉得傻。谁会信小孩子的话?可她就是想说。
因为她真的相信。
她相信眼泪能化冰,相信笑声能让花开花落,相信她的手——哪怕只是碰一下——也能让一个人不那么孤单。
残魂低头看着她。
那双冷得能冻住火的眼睛,第一次有了别的东西。不是怒,不是笑,是一种……她说不上来的神情。像迷路的人突然看见一盏灯,想走过去,又怕那光是假的。
黑气还在翻,可慢了。
她指尖前那一寸的空气,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挡着,轻轻震着。她能感觉到阻力,像推一扇老旧的门,吱呀作响,却推不开。
可她还在推。
小脸憋得有点红,酒窝没显出来,可眼睛亮得惊人。
“你不许伤我哥哥们。”她又说了一遍,语气认真得像个许诺,“不然我就天天来找你说话。我说话可多,六哥都说我讲废话冠军。你要是嫌吵,就只能对我好一点。”
她说完,还用力点了下头。
像是给自己打气,也像是在告诉他:我说到做到。
残魂没动。
他悬浮在半空,灰袍静静垂着,黑气环绕指尖,形成一道薄薄的屏障。她的手指距他仅一寸,触不到,也推不破。
雾缓缓流动,无声无息。
她站在底下,胳膊酸得快要抬不动了,可她没放下来。
只要她还举着手,就说明她没认输。
她不怕他。
她只是……有点心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