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还浮在脚边,湿漉漉地缠着她的鞋尖。
云啾啾没动。手早就放下了,肩膀酸得厉害,但她连揉都没揉一下。她就那么站着,仰着头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上面那个影子。
他也不说话。灰袍子垂着,黑气绕身,像一层壳,又像一道墙。刚才那些金殿、珠宝、人山人海的幻象全没了,风也停了,雾也不动了,整个世界安静得能听见她自己吞口水的声音。
她咽了一下,喉咙有点干。
不是怕。就是……心里闷闷的。像冬天穿太多,棉袄裹得太紧,喘不上气那种感觉。
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小手,手指蜷了蜷,又慢慢松开。肚兜边上那圈雷纹被她攥出一点皱,她用拇指蹭了蹭,压平了。
再抬头时,她还是看着他。
他也在看她。可眼神不一样了。不再是刚才吼完那一句“你真是个傻孩子”时的震动,也不是之前幻象崩塌时的茫然。现在的眼神——空的。像是井底的水,黑漆漆一片,什么也照不出来。
然后,他忽然低低地哼了一声。
不是笑。也不是哭。像风吹过破窗纸,呜啦一声,断了。
下一秒,雾动了。
不是旋转,不是翻腾,是碎了。
一块块画面从雾里冒出来,拼都拼不齐,一闪就换。
一座石台,四角裂开,香炉倒在地上,灰撒了一地。没人扫。
一间大殿,屋顶漏雨,梁上结满蛛网,牌位东倒西歪。没人修。
一块石碑,字都快被藤蔓盖住了,只依稀看得出四个字:心源归寂。没人擦。
还有……一只冰狼的雕像,孤零零立在崖边,毛都掉了,一只耳朵断了半截。远处一群小孩跑过,拿石头砸它,哈哈笑着喊:“打妖怪喽!”
画面到这里猛地一顿。
“你看。”他的声音响起来,沙得很,像指甲刮木板,“我守了一万年。香火断了,祠堂塌了,连我的坐骑后裔……都被人当妖怪打。”
他顿了顿,黑气缓缓绕着脸转。
“我名字早没人记得了。族谱里没有,典籍里一笔带过。他们只说‘初代祖师’,不说名字。我牺牲的时候,连块像样的碑都没立。后来有人补了一块,刻的是‘封印邪灵者’,不是我。”
他又哼了一声,这次更短,更哑。
“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?”他慢慢抬手,指尖划过其中一块飘着的画面——是一本泛黄的书页,上面写着几行小字:“心源道体已绝,七系传承归云家所有,今设祭日,以谢天地平衡之功。”
“他们谢天地。谢七系。谢云家列祖列宗。”
“没人谢我。”
他说完,整片雾都颤了一下。
云啾啾睫毛抖了抖。
她没哭。眼泪在眼眶里打了个转,被她用力眨回去。鼻子有点酸,她吸了下,没出声。
她只是把两只手慢慢放到胸前,十指轻轻扣住,像抱住什么很小很软的东西。
“你……很苦。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小小的,但没发抖,“我知道。”
她顿了顿,像是在想词儿。
“可我不走。”她说,“我要陪你。”
上面那人猛地一震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”她抬起头,站得更直了些,小皮靴踩在湿地上,发出轻微的啪嗒声,“我不走。你一个人太久了,以后我陪你。我们一起,把世界变得更好,好不好?”
她说得认真,像在分糖果时一颗一颗数清楚。
“你可以有香火,我可以帮你扫碑。你的坐骑后裔要是被人欺负,我就去骂他们。你要是冷,我就让五哥烧个小火堆,不大,暖暖就好。你要是想听人说话,我就天天来,讲哥哥们的事,讲七哥怎么练空间练到摔跤,讲二哥炸兔子糖把自己眉毛燎没了……我都讲。”
她越说越顺,嘴角甚至往上翘了翘,露出那个天生的小酒窝。
“你不孤单了。”她说完,轻轻呼了口气,“这不好吗?”
雾静得吓人。
连风都没有。
残魂浮在那儿,黑气一圈圈绕着,越来越慢,最后几乎停了。
他盯着她,盯着这个穿着雷纹肚兜、风系小靴的小娃娃,盯着她乱糟糟的浅金卷毛,盯着她鼻尖上那点汗。
过了好久,他忽然笑了。
不是上一章那种生疏的、怪怪的笑。
是冷笑。
嘴角扯开,眼睛却一点温度都没有。
“陪我?”他声音低下去,像从地底下爬出来的,“你懂什么叫‘陪’一万年吗?”
他俯视着她,灰袍无风自动。
“你活到现在几年?五年?你能记住的事,不过三岁之后那点鸡毛蒜皮。你说你要陪我——那你打算怎么陪?每天来站一会儿?说几句好听的?等你长大嫁人,生娃,老死,骨头都烂了,我还在。你所谓的‘陪’,在我眼里不过一瞬。”
他声音陡然拔高。
“你说要改变世界?哈……天真!这世道早就烂透了。谁在乎平衡?谁记得牺牲?世家争权夺利,百姓麻木苟且,连我亲手封印的邪灵,都有人想挖出来当武器用!你也配谈‘变好’?就凭你这点奶声奶气的话?”
他每说一句,黑气就浓一分。
到最后,整个人都被裹进一团浓得化不开的暗影里,只剩一双眼睛,冷冷地钉在她身上。
“我不需要你的可怜。”他说,“我不需要你施舍一样的‘陪伴’。我受了一万年的冷,不是为了听一个五岁小孩说‘我陪你’三个字。”
他说完,不再看她。
黑气彻底合拢,像一层厚厚的壳,把他整个人包住。他悬浮得更高了些,离她更远。
风重新吹起来,带着寒意。
云啾啾站在原地,没动。
她脸颊有点红,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刚才那阵话,像巴掌一样抽在脸上,热辣辣的。
可她没低头。
她只是慢慢把手从胸前放下,垂在身侧,指尖轻轻碰了碰裤缝。
然后,她又站稳了些,双脚分开,小小的身体挺得笔直。
她依旧仰着头,看着那团黑影。
她没再说话。
也不需要说了。
她只是站在那儿。
像一棵刚冒芽的小树,风再大,根扎着,就不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