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河县碎记
卖炊饼的那家,男人姓武,个子矮,胳膊短,揉面得踮着脚使劲。他媳妇比他高一个头,胳膊上常年沾着干面,白扑扑的一层,像冬天没拍干净的雪。锅盖一掀,白汽冲上来,糊住半条街,对面铺子的招牌都看不见了。过路的人缩着脖子绕,绕完了又回头看一眼,吸一口那热乎气儿,走了。
炉子边上搁着个破碗,碗沿缺了一块,碗底压着几张零钱,油乎乎的,皱巴巴的。风一吹,角儿翘起来,跟人招手似的。他媳妇顺手从地上捡了块石头压上。石头是圆的,没棱角,不知道谁从河滩上捡回来的,搁在碗里正合适。她压完了,接着揉面。男人从炉子里夹出饼,搁在架子上码着。两个人不说话。可是他知道她下一笼要几斤面,她知道他什么时候要翻饼。不用开口。
下雨天。清河县的土路一淋就烂。人踩上去,鞋底带起半斤泥,走三步甩两下,甩完了接着踩。有个货郎挑着担子,一头是针线,一头是胭脂。扁担在肩上一压一弹,走三步歇一步,把担子换到另一头肩膀。换的时候脖子一歪,脸一拧,咧一下嘴。换好了,接着走。
路边墙根蹲着一个老汉,避雨。他不说话,就那么看着货郎。货郎过去的时候看了他一眼。就一眼。两个人谁也没搭理谁。你累你的,我等我的。雨停了,各走各的。
巷口有个卖豆腐的,推着板车,车轱辘是木头包的铁皮,走起来咣当咣当。他每天天不亮就出来,走到街口那个位置,停下,也不吆喝,拿个梆子敲三下。梆梆梆。听见的人就出来了,端着碗,拿着盆。他掀开纱布,拿刀切一块,搁进碗里。收钱,找钱,不抬头。来买的人也不多说话,就一句:今天老样子。他嗯一声。
有个小孩,天天蹲在他板车旁边看。看了一个月,没买过。卖豆腐的也没赶他。有一天,小孩又来了,手里攥着两文钱。卖豆腐的看了一眼,切了一小块,用荷叶包了,递过去。小孩接了,跑了。卖豆腐的把钱收进兜里,接着等人。
夜里,灯芯挑得太长,一屋子昏黄。人影子拉得老长,贴在墙上一晃一晃。灯花爆了一下,谁也没去剪。就看着那影子晃。
这时候最静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。有人在院外头敲门。敲两下,停了。屋里的人没动。敲的人也没再敲。都知道是谁。都知道该不该开。过了一会儿,脚步声走了。屋里的人吹了灯。
拉磨的驴,蒙着眼,一圈一圈走。走一天,走的路够从清河县到东昌府再回来。可它哪儿也没去。它就围着磨盘转。磨盘上搁着粮食,磨碎了,落下来,成了面。驴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。它就知道走。走累了,歇一歇,吃点草料,接着走。
驴的旁边搁着个簸箕。簸箕里是刚磨好的面。面是细的,白的。驴扭头看了一眼,又转回去了。它不看面。它只看脚下的路。脚下没有路。就是一圈一圈的磨道。它走了一辈子,也没走出那个圈。
清河县就这么大。东街吵架,西街听见。南巷死了人,北巷第二天就知道。可要是站在城外看,清河县就那么一点。城墙矮矮的,房子矮矮的,烟囱里冒出来的烟也是矮矮的。风一吹就散了。
城门口有个卖茶的棚子。棚子是破的,顶上漏雨。棚子底下的桌子有一条腿短,垫着一块砖。喝茶的人坐着,谁也不看谁。各喝各的。喝完了,钱搁在桌上,走了。卖茶的收起来,擦桌子,接着等下一个。
来了个过路的。风尘仆仆。坐下,要了一碗。喝了一口,烫了嘴。他放下碗,四处看。看完了,叹了口气。卖茶的问:客官从哪儿来。他说了一个很远的地方。卖茶的说:远啊。他说:远。两个人不说话了。喝完了,过路的站起来,走了。卖茶的把碗收起来,用抹布擦了擦,搁回架子上。
天黑了。棚子收了。街空了。
清河县的夜,没什么动静。就是静。偶尔有条狗叫。叫两声,不叫了。风把谁家的院门吹开了,咣当一声,又合上了。灯一盏一盏灭了。人也一个一个睡了。明天还得早起。饼还得卖。豆腐还得磨。驴还得走。日子还得过。
天亮了,锅盖一掀,白汽又糊了半条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