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九章 抢救
法官敲了法槌。第二声。
被告席上只坐着一个人。沈敬国。他穿着看守所的蓝色马甲,头发剃短了,金丝眼镜换成了塑料框的。他坐在椅子上,双手搁在桌面上,手指交握着。他面前的名牌写着“被告沈敬国”。旁边那块名牌写着“被告陆明远”。名牌后面是空椅子。人死了,牌子还立着。法警站在两步外,手按在腰带上,眼睛不看被告,只看旁听席。
法官翻开卷宗,看了一眼。他抬起头,视线在被告席上停了一拍。停在那块空名牌上。他没有问。他转向沈敬国,开始核对身份信息。沈敬国回答得很慢,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。出生年月。籍贯。身份证号。住址。他全部背出来了。看守所的编号他背得最熟。念到“住址”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。然后说了一个地址。临渊市东区某条街。是沈越名下的那套房子。他现在住的地方。他住在他侄子替他买的那套房子里。他侄子在国外。他坐在法庭上。他侄子在外面雇人撞死了陆明远。
苏慕言坐在旁听席第二排。陆霆渊坐在他前面。第一排。陆霆渊的后背绷着。黑色风衣的肩线很直。他的右手搭在膝盖上,手指自然垂着。没有攥紧。没有发抖。他看着被告席。看着陆明远那块空名牌。看了一整个上午。苏慕言看见他后颈露出的疤痕。风衣领口压着那道暗红。陆霆渊没有回头。一次也没有。
庭审进行到第三天。检方提交了证据。林砚的报道作为附件被反复引用。父亲的录音。母亲的股权结构图。老周的证词。陆明远的自首书。沈敬国的认罪书。存储卡里的视频。印章里的底片。所有东西都被读了一遍。沈敬国的律师提出异议,说法庭采纳的某些证据来源不明。法官驳回了。检方出示了沈越的雇佣记录。货车司机的转账记录。通话清单。沈越的通缉令。沈敬国坐在被告席上,听着这些。他的手搁在桌面上。指节泛白。他低着头。他没有回头看旁听席。他没有看苏慕言。
苏慕言也没有看他。苏慕言看着沈敬国面前那瓶水。水没开。瓶盖上一层灰。法庭空调开得低。旁听席有人咳嗽。有人翻纸。法警的鞋底在地板上挪了一下。陆霆渊的肩膀始终没动。
第三天下午的庭审进行到一半,沈敬国突然举手。法官示意他说话。审判长问:“被告人沈敬国,你是否作最后陈述?”
沈敬国站起来。腿有点晃。他扶着被告席的围栏。他说:“是。”
审判长点头。法警往前半步。沈敬国转过身。他没有完全面向审判席。他肩膀偏了一点。视线越过陆霆渊,落在苏慕言脸上。他看了三秒。开口了。声音很轻。但法庭很安静。每个字都传得很清楚。
“苏慕言。你父亲坠楼前三天来找过我。他给了我一封信。让我转交给你。我没有转交。我藏起来了。在南山。化工厂废墟。东侧安全通道。平台下面。你父亲把你放在那里的平台。我藏在水泥板下面。你父亲留了最后一样东西。给你。你母亲的东西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手从围栏上松开。他低下头。再抬起来的时候,眼眶红了。但他没有哭。他继续说。
“你父亲还跟我说了一句话。他说,如果沈敬国有一天坐牢了,让他告诉小言,爸爸不怪他。爸爸只怪自己。我把这句话带到了。你父亲不怪我。但我怪我自己。我关不了那个阀门。但我可以还你一样东西。沈越的账户被冻结了。他的律师今天早上撤诉了。你父亲的信托基金,管理权今天早上从沈越名下撤回了。暂时由法院指定信托机构代管。你二十五岁的时候,能拿回来。你父亲的股权。你母亲的嫁妆。林婉的百分之十五。全部。我签了放弃声明。沈越也签了。”
审判长提醒:“请面向审判席。”
沈敬国没有立刻转回去。他看着苏慕言。又补了一句:“他签完之后就跑了。他跑不了。”
他坐下了。法官敲了法槌。庭审继续。苏慕言坐在旁听席上。他的手搁在膝盖上。指尖碰着铁皮盒子的边缘。盒子里有母亲的风车。有父亲的信。有林婉的照片。他低头看着盒子。盒盖缝隙里露出风车的一片红色叶片。他把它按回去。指尖压了一下。叶片弹回来。他又按回去。他抬起头。陆霆渊的后背还在他前面。黑色风衣。肩膀绷成一条直线。他没有回头。但他的右手从膝盖上抬起来,往后伸。苏慕言往前倾了一点。陆霆渊的指尖碰了碰苏慕言的手背。碰了一下。收回去了。苏慕言看着他的后颈。疤痕从风衣领口露出来一截。暗红色的。
庭审结束。法官宣布休庭。下次开庭时间另行通知。旁听席上的人陆续站起来。椅子腿刮过地板。有人低声说话。法警打开侧门。苏慕言没有动。陆霆渊也没有动。两个人坐在原位。等人走完了。法警过来提醒。陆霆渊站起来。苏慕言跟着。两个人走出法庭。走廊里很空。灯管白得发冷。林砚站在走廊尽头,手里攥着录音笔。她看见他们出来,走过来。她的表情很平。但嘴角的弧度松着。她开口了。
“沈越的账户全部冻结了。他雇的人在机场被拦住了。红色通缉令已经发出。他跑不了。你父亲的信托基金今天下午开始清算。管理权回到法院指定的信托机构。二十五岁你能拿回来。你母亲的嫁妆也在里面。林婉的百分之十五。全部。你父亲在信里画的东西。全部拿回来了。”
苏慕言看着她。他开口了。声音哑的,但完整。
“沈敬国。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些。”
林砚把录音笔塞进口袋。她看了一眼旁边的陆霆渊,又看着苏慕言。“他怕了。陆明远死了。他知道他侄子雇了人。他怕沈越也会对他下手。他在法庭上把能说的都说了。他在保命。但他说的是真的。你父亲的信托基金确实回来了。沈越确实撤诉了。他在看守所里签的放弃声明是有效的。法官已经确认了。”
苏慕言没说话。林砚停了一下,又说:“检方查到了资产转移。他主动交代,能换减刑。他看你那三秒,不像全是演。他关不了那个阀门。他说的是实话。”
苏慕言点头。他和陆霆渊走出法院。台阶上的雨已经干了。云层散了大半。天边露出一线浅蓝。阳光照在台阶上,把湿痕蒸成薄薄的水汽。陆霆渊站在台阶最上面。他看着远处的临渊大桥。桥头的警戒线已经撤了。交通恢复了。货车被拖走了。押解车也拖走了。桥面重新铺了沥青。新沥青的颜色比旁边的路面深。苏慕言跟在后面。两个人走到车旁边。陆霆渊拉开车门。他停了一步。没有回头。
“他最后说了一句话。他说,你父亲不怪他。你父亲只怪自己。这句话我听见了。你也听见了。你父亲在坠楼前三天去找沈敬国。他把最后一样东西留在南山。你母亲的风车。你找到了。你拆开了。里面有你母亲写的一切。你拿到了。你父亲替你铺好了路。铺到最后一天。他坠楼前三天还在铺。他去找沈敬国。他把东西交出去。他什么都算好了。唯独没有算到沈越会雇人撞死我父亲。他算到了沈敬国会贪命。他没有算到沈越会杀人。”
苏慕言没有回答。他抱着铁皮盒子。盒子的边角硌着他的小臂。他坐进副驾驶。陆霆渊坐进驾驶座。车驶离法院。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,照在挡风玻璃上。苏慕言低头看着盒子。红色的风车叶片从盒盖缝隙里露出来一角。他闭上眼。在黑暗中,他看见父亲站在南山平台上。他七岁的时候。父亲带他去过。父亲站在平台边缘。看着东侧安全通道。看着父亲第四次冲进去的地方。父亲站了很久。然后他蹲下来。在地上埋了东西。红色的消防车。风车。信。所有东西。他埋了。然后他站起来。带苏慕言走了。
车里有空调的风声。陆霆渊没有开收音机。苏慕言没有睁眼。他数着。一。二。三。四。五。六。七。再一。再二。再三。再四。再五。再六。再七。他数到第七个七秒的时候,车停了。老宅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