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还湿在鞋尖上,凉得贴皮。
云啾啾站着,没动。手早就放下了,肩膀酸得发木,可她连蹭都没蹭一下。她就那么仰着头,眼睛盯着上面那团黑影。
风又起来了,不大,扫过脚背,像谁拿冰凉的手指轻轻划了一下。
刚才那阵话还在耳朵里嗡嗡响——“你所谓的‘陪’,在我眼里不过一瞬。”“我不需要你的可怜。”“天真!这世道早就烂透了。”
她听懂了,又好像没全懂。心里闷闷的,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口,想喘气,却吸不进多少空气。
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小靴子。风系的,三哥做的,鞋帮上绕着一圈看不见的柔风丝线,平时走哪儿都轻飘飘的,现在沾了雾水,鞋尖沉了一点。
她用脚尖蹭了蹭地,把水刮掉一点。
然后她又抬头。
那团黑影还在那儿,高高地浮着,黑气裹得严严实实,像一块冻住的煤渣,不再说话,也不再看她。
她张了张嘴,喉咙有点干,咽了下口水才发出声。
“为什么要伤害哥哥们?”
声音不大,轻得像一片叶子落下来。
她歪了下头,卷毛从额角滑到脸侧,鼻尖微微皱起,像是真的在问一个想不通的事。
“大家一起玩不好吗?”
不是质问,也不是哭闹。就是小孩看见别人抢玩具,忍不住问一句:“分着玩,不就好了?”
她说完,自己还点点头,好像这个主意挺不错。
头顶那团黑影猛地一顿。
黑气裂开一条缝,露出半张脸——灰白,瘦削,眼睛深得像两个洞。他低头看着她,嘴角慢慢往上扯,笑了一声。
不是高兴。
是冷笑。
“一起玩?”他声音低下来,像指甲刮墙皮,“你也配谈‘一起’?”
他顿了顿,黑气缓缓转着圈,绕着他脖子缠了一圈又一圈。
“我被锁在这片虚无里一万年。”他说,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没人记得我名字,没人供我香火,连我的坐骑后裔……都被砸烂了。”
他抬手,指尖一划,空中浮出那只冰狼雕像的画面——断耳、掉毛、被小孩拿石头砸,哈哈笑着跑开。
“你说‘一起’?”他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一股压抑太久的嘶哑,“我要你们都尝尝这滋味——孤独、遗忘、被践踏!你们享受过的温暖,我要它变成刀子,扎进你们最软的地方!”
雾气随着他的话震颤起来,地面微微发抖,像有雷在底下滚。
云啾啾没动。
她只是眨了眨眼,睫毛扑闪了一下,像听见了个特别难懂的谜语。
她喃喃说:“可……哥哥们对我很好啊。”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手指蜷了蜷,又松开。肚兜上的雷纹还有一点皱,她用拇指蹭了蹭,压平了。
再抬头时,她还是看着那团黑影。
她没哭,也没退。
就是眼睛睁得更大了些,眉头轻轻皱着,像在认真算一道题。
“你疼,”她慢慢说,“他们也疼,大家都不开心了……”
她顿了顿,声音更轻了,像是自言自语。
“可这能让你好起来吗?”
话落,全场静了。
连风都停了。
黑影悬在半空,黑气绕身,一圈一圈,慢得几乎看不见。
他没说话。
云啾啾也没再问。
她就那么站着,小皮靴踩在湿地上,鞋尖有点泥,裤脚沾了露水,风一吹,凉丝丝的贴着小腿。
她仰着头,眼睛亮亮的,不是害怕,也不是生气,就是……不解。
她不懂,为什么有人受了苦,就要让别人也跟着痛。
她只知道,二哥炸糖把自己眉毛燎没了,大哥半夜偷偷用冰丝给他结了个新眉形;三哥恶作剧吹飞她的尿布,被大哥罚站,她爬过去抱住他腿,说“三哥别怕”;四哥埋了她的熊,她没哭,只蹲在土堆边等,后来他送了她一个烧不坏摔不烂的灵土熊,天天换衣服。
她得到的每一点疼,都是暖的。
所以她不明白。
为什么他明明也想要人记得、想要人陪着,却要把手伸出来,不是拉人,而是推人进坑?
她又眨了眨眼,小声说:“你不孤单了呀。”
声音很轻,像风吹过草叶。
“你有我了。”
黑影猛地一震。
黑气翻涌了一下,又缓缓停下。
他没说话。
云啾啾也没再说。
她只是站得更稳了些,双脚分开一点,小小的身体挺直,风一吹,卷毛乱晃,酒窝浅浅的,没笑,也没哭。
她就那么看着他,像看着一个迷路的大人,明明渴了,却把递过去的水打翻。
她不懂。
但她不想走。
鞋尖的水干了一点,留下一圈淡淡的印子