鞋尖那圈水印干得差不多了,只留下浅浅一圈灰痕,像被谁用脏手指蹭过。风又起了一下,不大,扫着脚脖子,凉飕飕的。
云啾啾没动。
她站得有点累了,小腿肚微微发酸,脚掌也有些麻。但她没低头看,也没换姿势。她只是轻轻吸了口气,鼻腔里还是湿雾的味道,冷冰冰的,像塞了团旧棉絮。
她仰头看着上面那团黑影。
它还在那儿,浮在半空,黑气一圈圈绕着,慢悠悠地转,像口看不见底的老井。刚才她说“你不孤单了呀”的时候,它抖了一下,黑气都乱了半拍。可现在,又静下来了,严严实实的,不露一丝缝。
她记得他说“一万年没人记得我”。
她不懂一万年是多久。她只知道,她在祠堂那晚,好黑,好冷,香炉碎在地上,她哭得喘不上气,以为自己要死掉了。后来七哥冲进来,把她抱起来,手心热热的,还带着一点点结界波动的麻感。再后来,大哥给她披上雪花襁褓,二哥偷偷塞了颗温温的雷糖,三哥吹了阵暖风帮她烘干头发……
她不是一个人了。
所以她小声问:“孤独很可怕吗?”
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醒什么。
她顿了顿,琥珀色的眼睛眨了眨,卷毛被风吹得晃了晃,落在脸颊上有点痒。她抬手蹭了下,继续说:“我以前也被丢在祠堂,好黑……可是后来,我有了哥哥们。”
她说着,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,酒窝浅浅地陷进去。
“他们陪我玩,给我做衣服、糖果、小熊……”她一条条数着,像在清点自己最宝贝的东西,“五哥烧焦我的头发,后来就做了冰火糖;六哥刺伤我脸,以后光线都调得软软的;七哥把我弄丢三秒,现在连我翻身都要定位三次……”
她声音平平的,没有炫耀,也没有委屈,就是讲一件件发生过的事,像说今天吃了几块点心一样自然。
“我不孤单了。”她最后说,语气很认真,像是总结了一个大道理。
头顶那团黑影猛地一顿。
绕身旋转的黑气骤然停住,连一丝波纹都没泛出来,硬生生卡在半空,像被冻住了。
那双深陷如洞的眼眸死死盯着她,目光从一开始的轻蔑,慢慢变了。他看见她眼里的光——不是怜悯,不是嘲讽,也不是恐惧。那是一种全然敞开的东西,干净得让他胸口发闷。
就在那一瞬,他脑子里闪过一张脸。
很模糊,轮廓也不太清,但能看得出是个少年。穿着素白祭服,站在一片青石台前,眉眼清澈,嘴角带着笑,手里捧着一束刚开的白花。风吹过他的衣角,他抬头看了看天,阳光落在他脸上,暖的。
画面一闪而逝。
可他胸口猛地一窒,像被无形的手攥住,一口气提不上来,喉咙发紧。
他竟……想起来了。
那时候,他也以为,守护就是幸福。
他竟也……被人这样看过。
不是畏惧,不是索取,不是觊觎他的力量,而是单纯地,相信他。
黑气缓缓重新开始转动,却比之前慢了许多,一圈,又一圈,绕着他脖子缠了一圈又一圈,像在给自己打结。
云啾啾还在看着他。
她没察觉他的异样,只是觉得他好像……没那么凶了?刚才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冷劲儿,似乎淡了一点。
她歪了歪头,小米牙轻轻咬了下下唇,又问:“你……一直是一个人吗?”
声音更轻了,像怕踩疼了地上的影子。
黑影没答。
他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底最后一丝波动已被压下去,冻得结结实实。
他冷笑一声,声音低哑:“你说你不孤单?你懂什么……你不过是个被捧在掌心的婴孩,从未真正失去过一切。”
他抬手,黑气重新密布周身,裹得严严实实,像穿上了铁甲。
“你以为温柔能化解永恒的黑暗?”他声音冷下来,一字一句,像冰锥砸地,“天真!这世上没有真正的陪伴,只有力量与遗忘。”
他说完,黑气缓缓升腾,将他自己托得更高了些,离她更远了。
他要把刚才那点不该有的松动,当成幻觉。
当成诱惑。
当成敌人设下的陷阱。
他不能再信这些了。他信过一次,结果呢?名字被忘,香火断绝,连坐骑后裔都被砸烂在泥里。他守了一万年,换来的只有虚无和浊气。
而她呢?生下来就有七个哥哥抢着抱,有冰蚕丝襁褓,有防静电肚兜,有风系小靴……她根本不知道什么叫“失去”。
她那点温柔,不过是没经历过真正的黑罢了。
他冷冷地看着她,眼神重新变得坚硬。
可就在他目光落下的瞬间,他又愣了一下。
她还站着。
脚尖沾着泥,裤脚潮乎乎的贴着小腿,卷毛乱糟糟地糊在脸上,小鼻子有点红,像是冻的。可她眼睛亮亮的,没有躲,也没有哭,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,像在等他回答。
不是质问,也不是挑战。
就是……真的想知道。
他忽然觉得,有点累。
不是身体的累,是心口那块地方,沉甸甸的,像压了座山。
他不想听她说 anymore。
他不想再看到她眼里那种光。
所以他转开视线,黑气缓缓流转,遮住他的脸,只留下一双眼睛,在阴影里冷冷地盯着她。
风又吹过来,带着湿气,扫过她的脚背。
云啾啾没动。
她只是把双脚分开了一点,站得更稳了些。风吹得她卷毛乱晃,她抬起手,把一缕黏在嘴边的头发拨开。
然后,她又抬头。
她不懂他为什么不信。
她只知道,她冷的时候,有人给她盖被子;她摔跤的时候,有人立刻冲过来抱她;她做噩梦的时候,有人半夜守在床边,假装落雪是自然现象。
她得到的每一点疼,都是暖的。
所以她不明白。
为什么他明明也想要人记得、想要人陪着,却要把手伸出来,不是拉人,而是推人进坑?
她张了张嘴,刚要说话——
“别说了。”黑影忽然开口,声音低沉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。
他没看她,只是悬浮在半空,黑气密布,像一块不肯融化的冻煤。
“你天真得可笑。”他说,语气冷硬,“这世道,不靠力量,活不下去。”
他说完,不再看她,黑气缓缓流转,将他自己彻底裹住,只留下一双眼睛,在高处冷冷地俯视着她。
云啾啾没停下。
她仰着头,小脸有点凉,风吹得耳朵发木。她抿了抿嘴,声音轻轻的,却很清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