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气凝成的那道界线还悬在半空,像烧焦的纸边微微卷曲。云啾啾的脚跟磕过石块后就没再动,手心贴着小腹,那里有点凉。
她没看地上的线。
她盯着他。
残魂浮在高处,黑雾缠得更密了,一圈圈绕上来,像是要把自己裹进壳里。刚才她说“声音是抖的”之后,他就没再开口。红光灭了,整片雾海跟着暗下去,只有他轮廓还撑着一点虚影,像快烧尽的炭。
风停了。
不是无风,是连一丝扰动都没有。先前还能感觉到雾气蹭脸,现在连皮肤都僵住,呼吸都怕惊动什么。
然后他抬手。
不是挥,也不是抓,就是慢慢举起来,掌心朝下。指尖一颤,一道灰影从他指缝漏出,掉进雾里。
那影子落地没声,却像石头砸进水潭——
一圈波纹荡开。
不是往四周,是直冲云啾啾脚下。
她膝盖一软,晃了半秒才站稳。眼前突然多了东西。
不,不是“多”,是“挤进来”。
画面直接塞进她眼睛,没经过脑子,先撞上心跳。
第一个画面:一个洞穴,四壁全是裂开的符文,金线一样的纹路一根根崩断,掉在地上变成灰。洞顶往下滴水,一滴、一滴,落在一只手上。那只手已经不能叫手了,皮肉翻着,露出底下发黑的骨头。水落上去,“滋”一声冒烟。
她想闭眼。
眼皮不受控。
第二个画面跳出来:那人蜷在角落,背后靠着一面石碑,碑上刻着“守”字,可最后一横被刮花了。他低着头,头发全白了,肩胛骨支棱着,像两片破布搭在身上。外面有风雪,拍打着洞口那层薄冰,冰上有影子晃——有人在外面走,说话,笑,点灯,放烟花。光从冰缝漏进来,照不到他脸上。
第三个画面更快:他伸手去够洞口的方向,手指刚碰上冰层,整面冰“哗啦”碎了。外头的人吓一跳,回头看了一眼,又笑了:“瞧,老传说里的守墓人,早烂透啦!”然后转身走了。雪继续下,把他伸出的手一点点埋住。
第四个:他不再动了,眼睛睁着,瞳孔里映着天上一颗星。星很亮,可照不暖他。他的嘴动了动,没声音,但云啾啾知道他说了什么。
“没人记得我了。”
第五个:黑雾涌进来,从四面八方钻进他身体。他没挣扎,只是仰起头,任那些雾缠上脖颈,勒进皮肉。最后一点星光被吞掉,整个世界只剩黑。
第六个:一万年。
不是画面,是感觉。
时间像一块浸了水的布,沉得拖不动。每一天都一样,没有早晨,没有夜晚,没有梦,没有睡着。他就那样坐着,睁着眼,看着自己的手慢慢腐烂,又再生,再腐烂。痛?习惯了。冷?习惯了。连“习惯”这两个字,也都烂在嘴里说不出来。
第七个:他低头看自己的影子。
影子没了。
因为太久没人看他,连影子都消失了。
云啾啾猛地抽了一口气。
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蹲下了。膝盖压着冷雾,手撑在地,指尖发麻。背上一层汗,又被雾吸走,留下黏腻的凉。
她抖。
不是害怕那种抖,是身体自己在反应,像被冻久了的鸡仔,控制不住地打摆子。牙关磕了一下,她赶紧咬住,不让声音出来。
她不想让他听见。
可她知道,他看得见。
她慢慢把手收回来,攥成拳,抵在胸口。那里跳得厉害,一下一下,撞得肋骨疼。
她闭眼。
黑暗里还是那些画面,更深,更慢,一帧一帧碾过去。
她再睁眼。
视线有点花,但她还是抬头,找他。
他在那儿,还是高高在上,黑雾裹身,像披了层永远不会脱下的铠甲。
她张嘴。
声音哑了,像被砂纸磨过:“我不怕。”
说完,自己都觉得假。
她怕。她当然怕。那种孤独,那种被世界彻底扔掉的感觉,比死还沉。
可她不能退。
她要是退了,谁来拉他?
她把拳头按得更紧,指甲掐进掌心,疼让她清醒一点。
“我不怕。”这回声音稳了些,“我会和你一起面对。”
她说完,自己都愣了。
不是装勇敢,是真的这么想。
她不知道一万年有多长,但她知道,她在祠堂那晚,要是七哥没来,她可能就哭死了。可七哥来了。现在轮到她了。就算这个人凶,就算他藏在黑雾里不肯露脸,可他也……也需要有人来吧?
残魂没动。
整片空间静得能听见雾下沉的声音。
然后,他的黑气动了。
不是攻击,不是膨胀,而是乱了。
一圈绕上去,下一圈却往下坠;左边的往前推,右边的往后缩。像一团绳子被人胡乱扯了几把,再也拧不成一股。
他掌心那点红光闪了一下,灭了。又闪,又灭。像快坏掉的灯泡。
他抬手,似乎是想撤掉那些画面。
手举到一半,停住。
顿了有三息那么久。
然后,缓缓落下。
他没说话。
也没再划新的界线。
只是浮在那里,黑雾一圈圈绕着脖子,越缠越紧,像要把自己勒死。
云啾啾还蹲着,腿有点麻。她慢慢撑地站起来,站得不太稳,晃了一下,又站住。
她没擦脸上的汗,也没揉发抖的手。
她就那样站着,仰头看着他,小声说:“你说没人记得你……可我现在记得了呀。”
她声音不大,像怕吵醒谁。
“我不知道你以前多疼。但我知道,你现在还在撑着,说明你也不想彻底消失吧?”
她顿了顿,手摸了摸胸口,那里还在跳。
“所以……我不走。你赶不走我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