待残魂两只手指都落在她掌心后,云啾啾反手轻轻搓了搓他指尖,像三哥给她揉风毯边角那样,一圈一圈地搓。她觉得他太冷了,骨头都像是冻透的,指尖灰白得发干,碰着有点扎人。
“你冷好久了吧。”她说。
残魂没答话。他的另一只手已经抬到一半,悬在空中,指节绷得发白,像是在和什么对抗。黑雾贴着他身体绕,慢得很,不像之前那样翻滚,倒像是喘气似的,一鼓一鼓的。
云啾啾仰头看他。
“我梦见你抱过我。”她忽然说。
残魂的手抖了一下。
“不是真的梦。”她摇摇头,“是发烧那回,七哥结界亮了,里头浮出个影子。你坐在石台边上,把一个小襁褓放在膝盖上,哼歌。调子断断续续的,不好听,可你一直在哼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轻下来:“那时候风很小,灯也不晃,就像现在这样安静。”
残魂喉咙动了动。还是没说话。
可他的手,往前又挪了一点。不是试探,是贴上去的。两只手指终于全落在她掌心,冰凉一片。
云啾啾笑了下,酒窝陷了陷。
“其实我醒来就忘了。”她说,“可刚才,突然就想起来了。你那时候……也这么安静吗?”
残魂没点头。但他没抽手。
云啾啾就开始讲别的。
五哥用凤凰火给我温床角,暖乎乎的,像晒太阳。六哥讲完故事,悄悄把壁灯调亮一点,怕我醒来黑。他们轮流守我,一个接一个。其实我不怕打雷,就怕醒来看不见人。
她说完,歪头看了眼残魂。
“你有谁为你压过雷声吗?”她问。
残魂眼皮猛地跳了一下。
黑雾边缘“嗤”地响了一声,像是被烫出了个小洞,透进一丝极淡的光。他整个人僵住,连呼吸都停了。
云啾啾没催他答。她又换了个话题。
“桃花宴那天可热闹了。”她眼睛亮起来,“七哥悄悄在我枕头下塞了颗会发光的石头,说能驱走噩梦。后来我才知道,那是他花了三个月时间,从极北之地寻来的星陨石。五哥点着花瓣让它飞,火苗金黄金黄的,照得整片桃林都在闪。三哥吹口哨,蜂蝶绕着我转圈,像在跳舞。”
她比划了一下:“我坐在大哥肩头摘花,不小心把他冰蚕丝帽子蹭掉了。我以为他会不高兴,结果他伸手接住一片落花,用冰凝了个簪子插回去,还说‘正好配雪色’。那天所有人都笑了,连六哥都弯了眼睛。”
她看着残魂:“你有谁为你改过结界、捏会哭的泥兔子吗?”
残魂没动。
可他的黑雾,垂下来了。不再是围着身体打转的盾,而是像披风一样,软软地落着。他低着头,第一次没看她。
云啾啾往前又踏了半步。
两人之间只剩一拳距离。她的影子落在他脚前,小小的,卷头发,圆脑袋。
“你说你不该来。”她说,“可如果你不来,就不会知道有人愿意为你压小雷声、改结界、捏会哭的泥兔子。这些心意……是真的吧?”
残魂没抬头。
可他那只搭在她手上的手,突然收了一下。不是握紧,是轻轻回捏了一瞬,快得几乎察觉不到。
云啾啾没装作没感觉。她反而把手摊开,让他整个手掌都能贴上来。
“我以前在祠堂,一个人。”她说,“夜里冷,风从门缝钻进来,吹得香炉灰到处跑。后来七哥来了,把我抱走。再后来,大哥给我做了雪花糖,二哥偷偷把雷声藏起来,三哥用风帮我擦眼泪,四哥捏了好多小动物陪我睡觉。他们明明可以不管我的。我是捡来的,又不是亲生的。可他们每次都抢着抱我,争谁给我穿鞋、谁哄我吃饭……”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子,揪了揪边角。
残魂胸口猛地一震。像是被什么撞了一下。不是痛,是闷。一种压了太久、早就忘了怎么呼吸的闷。他想吼。想说“他们贪图你之力”“他们不过是借你取暖”“你不懂万年孤寂是什么”。可话到嘴边,他自己先迟疑了。——这些事,没人教他们要做,是他们自己想做的。他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
云啾啾没逼他答,手掌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。‘你不说话,我就当你信了。’她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