残魂的手停在半空,像一根冻住的树枝,动不了,也落不下来。
云啾啾没再笑。
她只是看着那截苍白的指尖从黑雾里露出来,有点发灰,像是很久没见光。她也没说话,脚底还是凉,膝盖也开始发酸。刚才站着说了那么多话,其实已经快撑不住了,但她不想倒下,也不想躲。
她慢慢蹲了下来,不是坐,是蹲,两只小手扶着膝盖,头微微低着,卷毛垂下来遮住眼睛。这样省力一点,也能喘口气。
“我小时候……”她开口,声音比刚才轻了些,像怕吵醒谁,“总爱把脸埋进襁褓里睡觉。”
她说完,顿了一下,鼻尖有点堵,吸了下气,又继续:“七哥说那样不安全,会闷着,可我就喜欢那味道——冰蚕丝的冷香,混着大哥袖口的雪味儿,还有肚兜上一点点雷火烤过的焦味。”
她一边说,一边伸手摸了摸自己袖口,像是还能闻到。
“他们轮流守我。”她笑了笑,酒窝浅浅一陷,“不是非得守整夜,就是来一会儿,看一眼,待不住也要来。”
她仰起头,看向穹顶。
那里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片灰蒙蒙的雾,可她好像看见了什么。
“三哥最爱用风托我的小靴子。”她说,“他说我踢被子太狠,鞋老掉,半夜捡起来麻烦。他就用一股小风,轻轻托着,悬在床边,等我睡熟了才放下。”
她说到这里,自己先笑了:“有一次他困得不行,风一松,鞋啪嗒掉下来,正砸二哥头上。二哥炸毛了,头发噼里啪啦冒电花,还以为有敌人偷袭。”
她笑出声,短促的一下,像玻璃珠滚过木板。
残魂没动。
可那截露出来的手指,极轻微地蜷了一下。
云啾啾没看他。
她继续说着,语气像在讲睡前故事,慢悠悠的,没什么情绪起伏。
“四哥给我捏了个泥熊。”她说,“就巴掌大,蹲在摇篮边上,眼睛是两粒黑石子,耳朵歪的。他说它会替他值夜,其实我知道,他白天练土系控形练到手抖,夜里还要偷偷爬起来,给泥熊补裂缝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些:“后来那泥熊被雷火烧裂了角,他难过了好几天,重新捏了三个,摆成一圈,说这样就能轮班站岗。”
她低头搓了搓手,哈了口热气。
“五哥最傻。”她嘟囔,“天天拿凤凰火烤棉花糖,非说要给我做最甜的。结果火温没控住,糖全焦了,还冒烟。六哥站在旁边冷笑,说‘你妹妹才三个月,牙都没长’。”
她学着六哥的腔调,拖长音:“‘你烧的是糖?我看是炭块吧?’”
她自己先憋不住,咯咯笑了两声,又赶紧捂嘴。
笑声落了,她靠回石壁,背脊贴着冰冷的石头,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可他们都会来。”她说,“哪怕一句话不说,就在那儿坐着,我也知道是哪个。”
她闭了下眼,仿佛真能听见那些脚步声。
“大哥走路没声,但空气会变冷一点;二哥来了,会有股淡淡的臭氧味;三哥总带一阵小旋风,能把我的襁褓角掀起来;四哥最老实,搬个小凳子就坐角落;五哥一进门就嚷‘我带糖了!’,其实啥也没有;六哥嘴损,进来就说‘这破摇篮迟早塌’,可走的时候,总会顺手把毯子掖好。”
她说着说着,声音越来越软,像被什么裹住了。
“七哥……”她顿了顿,嘴角弯了弯,“七哥最灵,我能消失三秒,他都能把我捞回来。他说我是他抢来的,谁也别想拿走。”
她睁开眼,看向残魂。
这一次,她没有逼问,没有挑战,只是静静地说:“那时候,我睡得很沉。因为他们都在。”
残魂依旧闭着眼。
可他的手,不知什么时候,已经放了下来,垂在身侧。黑雾也不再死死裹着,边缘变得稀薄,像被风吹散的旧棉絮。
他喉头动了动。
极轻的一声,几乎听不见。
“……我也听过一首歌。”
云啾啾眨了眨眼。
她没追问是谁唱的,也没问是什么歌。
她只是轻轻地说:“是不是很轻?像风穿过树叶那样?”
残魂没答。
但他没否认。
云啾啾收回目光,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。腿有点麻,她换了个姿势,慢慢坐到了地上。不是躺,也不是趴,就是规规矩矩地坐着,双膝并拢,手放在腿上,像小时候听故事时那样。
“我听过的第一首歌,是大哥哼的。”她说,“跑调,特别特别跑调。七哥说他五音不全,建议他闭嘴。可我还是喜欢听。”
她歪了下头,仿佛又看见那个雪夜。
“那天特别冷,外面在下暴雪,摇篮被风刮得晃。大哥进来看我,我没睡,睁着眼。他就站在那儿,一只手隔着襁褓,轻轻拍我,另一只手……不知道为什么,一直按着自己胸口。”
她小声说:“后来我才知道,那是反噬疼。”
她没再说下去。
只是轻轻哼了一句,断断续续的,不成调。
然后她笑了:“你看,我也跑调。”
残魂的睫毛颤了颤。
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。
云啾啾没看他。
她只是望着前方的雾,声音更轻了:“有时候,我半夜醒来,会看见他们在。不一定都醒着,有的靠着墙打盹,有的趴在桌边睡着了,手里还捏着符纸或玩具。”
她顿了顿,说:“但他们都在。”
她终于转过头,看向残魂。
目光清澈,没有压迫,也没有怜悯。
“你一定也有人为你唱过歌吧?”她问,“哪怕一次也好。”
残魂没睁眼。
可他的嘴唇,极轻微地动了一下。
像要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云啾啾没等回答。
她只是笑了笑,酒窝轻轻一陷。
“如果还记得,”她说,“那就别弄丢了。”
说完,她安静地垂下眼,不再说话。
也不再动。
她的呼吸渐渐平稳,脸颊微倦,眼皮有点沉。她强撑着没闭眼,可身体已经很累了。刚才一步步挪过去,一句句说下来,耗了不少力气。
她就那么坐着,双手交叠放在腿上,像一颗快要睡着的小豆子。
残魂仍站着。
黑雾比之前淡了许多,身形轮廓清晰了些,能看出是个瘦高的影子。他的双手垂落,肩线不再紧绷,而是微微塌着,像扛了很久的东西,终于肯放一放。
他闭着眼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可若有若无地,有一丝极淡的气息,从他身上散出来——不是杀意,不是怨恨,而是一种……久远的、快要被遗忘的柔软。
云啾啾没看见。
她只是觉得,好像没那么冷了。
她悄悄把一只脚往另一只脚边收了收,想让自己坐得更稳一点。
然后,她轻轻吸了口气,鼻尖还堵着,呼气时发出一点点小声音。
像小动物在打盹前的最后一声哼唧。
残魂终于动了。
他抬起一只手,不是攻击,也不是防御。
而是缓缓地,抬到胸前,像要去碰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
又像,是在接住什么,正从天上落下来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