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道越来越窄,行人越来越少,最终,马车停在了一座远离皇城中心、依山而建的宫苑门前。
这便是皇帝“恩赐”给镇北王府在京城的“府邸”——西苑行宫。
行宫的外观,倒确实不负“行宫”之名。朱红的高墙,厚重的宫门,门楣上“西苑”二字虽有些许斑驳,但笔力遒劲,依稀可见昔日的规制与气派。
宫墙内,高大的古树枝桠探出墙头,郁郁葱葱,掩映着几重飞檐翘角,远远望去,颇有些遗世独立的清幽意境。
“王爷,太夫人,王妃,小姐,请。”领头的禁军校尉声音平板无波,推开沉重的宫门。
踏入宫门,一股陈腐、潮湿的气息混杂着草木的清气扑面而来。前庭倒是宽敞,青石板铺地,只是缝隙里顽强地钻出丛丛青草。几株古树虬枝盘结,树荫浓重。
正殿坐落在数级台阶之上,红柱黛瓦,雕梁画栋的痕迹尚存,然而走近细看,那朱漆早已剥落大半,露出灰败的木质底色;精致的雕花也被岁月侵蚀得模糊不清,蒙着厚厚的灰尘。殿前的汉白玉栏杆更是布满裂纹,甚至有几处断裂缺失,用粗糙的木桩勉强支撑着。
进入殿内,景象更是令人心头发凉。空间倒是高大空旷,然而地面铺设的红砖碎裂不少,坑洼不平。支撑殿宇的巨大圆柱,金漆剥落,露出内里干裂的木芯。
殿顶的彩绘藻井早已褪色发黑,蛛网在阴暗的角落里肆意结网。殿内空空荡荡,只有几件蒙着厚厚灰尘、式样老旧笨重的桌椅歪歪斜斜地摆放着,仿佛被遗忘了几十年。窗户纸大多破损,冷风毫无阻碍地灌入,发出呜呜的声响。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和尘土味,吸一口都让人觉得肺部不适。
这哪里是安置王爵府邸的行宫?分明是一座被时光遗忘、徒有其表的华丽囚笼!昔日的辉煌早已褪尽,只剩下一个巨大而冰冷的空壳,无声地诉说着皇权的刻薄与现实的残酷。
太夫人拄着拐杖,望着眼前破败的景象,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只有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悲凉与认命。王妃王氏强忍着泪水,指挥着仅剩的几个老仆开始简单的清扫和整理。叶如霜依旧缩在角落里,眼神空洞,对这环境似乎已麻木。
叶云晚和萧凌澈被分配去整理东侧一处偏殿——这将是他们暂时的居所。偏殿的情形比正殿稍好,但也只是相对而言。家具同样破旧,灰尘积了寸厚。
萧凌澈拿起一块不知从哪里找来的破布,用力擦拭着一张缺了条腿、用砖头垫着的桌子,灰尘呛得他连连咳嗽。
他直起身,环顾这破败冷清的殿堂,又透过破窗看了看外面荒草丛生的庭院,嘴角扯出一个极度自嘲的弧度,对着正在费力拍打床铺灰尘的叶云晚说道:
“啧,看看咱们这穿越混的。人家穿越者要么王侯将相,要么富可敌国,最次也能开个酒楼搞点发明创造,混得风生水起。再看看咱俩……”
他指了指自己身上沾满灰尘和草屑的粗布马夫服,又指了指这破败的环境,“一个落魄王爷家的‘罪臣之女’,一个藏在马夫皮下的前暗卫头子。住的是年久失修、比冷宫还荒凉的行宫,干的是洒扫庭除的粗活。这开局,简直是地狱级难度里的噩梦模式!”
他掸了掸衣服上的灰,故意拖长了语调,带着点戏谑看向叶云晚:“我说酒蒙子,你这‘运气光环’是不是出厂设置的时候就是负值啊?还是说……你穿越前得罪了哪路神仙?你看人家苏砚,虽然也吓得够呛,可好歹现在还在皇帝跟前‘当差’,指不定还能捞点油水呢。咱俩倒好,直接发配到这‘鬼屋’来了。”
叶云晚刚把一床散发着霉味的旧被褥扔到地上,正累得喘气,听到萧凌澈这明显带着“甩锅”和调侃意味的话,心头那点因为环境恶劣而积攒的烦躁瞬间被点着了。她猛地转过身,双手叉腰,柳眉倒竖,一双美眸瞪向萧凌澈,声音清脆却带着火气:
“呵!萧大高手,你这锅甩得可真够顺溜的!怪我运气差?你怎么不说是你自己这个‘穿越搭子’太不靠谱?谁像你一样穿越过来直接荒野求生的?还穿成个见不得光的下人,现在还得靠冒充马夫苟着!还好意思说运气?”
她走近一步,毫不客气地用手指戳了戳萧凌澈沾着灰的胸膛,“人家苏砚那是靠自己察言观色、见风使舵的本事!你有本事你也去皇帝跟前晃悠啊?看看是你脑袋掉得快,还是你拍马屁拍得响?”
她顿了顿,上下打量了萧凌澈一眼,火力全开:“再说了,落魄王爷家的女儿怎么了?至少我爹是真英雄!总比你强,顶着张俊脸,干的却是偷偷摸摸、连真名都不敢用的勾当!还地狱难度?我看是你能力不行,拖累了我这个‘优质穿越者’才对!”
“我……我拖累你?”萧凌澈被戳得一愣,随即气笑了,反唇相讥,“叶大小姐,您可真是贵人多忘事!是谁在朔州差点被赵福那老狗算计?又是谁想出来的‘玉髓兰神迹’计划,结果现在积分缺口大得能跑马?优质?我看你是‘嘴炮’优质吧!”
“萧凌澈!”叶云晚被他揭短,气得脸颊绯红,“赵福是冲我爹来的!玉髓兰计划怎么了?没我这个‘优质’脑子,你能想到用投影仪和无人机?光靠你那点打打杀杀的暗卫本事,现在还在想着怎么半夜摸进太师府抹人脖子吧?”
“抹脖子怎么了?简单高效!总比你现在对着破被子发火强!”萧凌澈不甘示弱。
“你……”
两人你一言我一语,像两只斗鸡一样在这破败的殿堂里互相揭短、推诿责任,声音越来越大,火气也越来越旺。
斗嘴的内容越来越幼稚,从运气吵到能力,从身份吵到长相“你以为你那张马夫脸多好看?”
“总比你气得像河豚强!”。
直到萧凌澈一个没注意,被脚下的破砖头绊了个趔趄,差点摔倒,而叶云晚因为用力过猛拍打被褥,扬起一大片灰尘把自己呛得眼泪汪汪,这场毫无营养却又无比解压的“菜鸡互啄”才在两人狼狈的咳嗽声中戛然而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