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啾啾站在原地,膝盖还有点酸,刚才撑着站起来那一下太用力了。她没再往前走,也没说话,只是慢慢把脚挪了挪,换了个舒服的姿势,然后一屁股坐回地上。
屁股底下凉凉的,石面不平,硌得她扭了两下身子,才找到个稳当的位置。她把手放在腿上,手指头无意识地抠了抠襁褓边角——那是大哥缝的雪花纹,摸着滑溜溜的。
残魂还站着,掌心朝上,像接住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
可他眼睛还是闭着的。
云啾啾看着他,忽然觉得这人有点像小时候藏书阁里那尊石像,脸绷得死紧,连呼吸都懒得给人听见似的。可刚才他明明说了话,喉咙也动了,声音虽然轻,但真真切切说了“那时也有花”。
她咧了下嘴,酒窝冒出来。
原来他也记得春天啊。
她没急着开口,反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靴子。三哥做的风系软底,踩在地上一点声都没有。要是二哥在这儿,肯定又要说“你这娃走路跟鬼打墙一样”,说完自己先笑出声。
想到这儿,她肩膀抖了抖。
然后她轻轻吸了口气,声音不大,像是自言自语:“那次进秘境,是我第一次离家那么远。”
她顿了顿,看残魂有没有反应。
他没动,也没睁眼。
但她发现他那只摊开的手,指尖极轻微地蜷了一下。
云啾啾就知道,他在听。
“那天特别黑,”她继续说,“比现在还黑,天上没星星,连月亮都被雾盖住了。我们是偷偷溜进去的,七哥说不能让外人知道入口在哪,不然会引来坏人。”
她笑了笑,“其实我有点怕,手心全是汗。五哥背着我,我能感觉到他后背湿了一大片,呼哧呼哧喘气,可他还笑着说‘凤凰不怕高’。”
她说这话时,语气亮了点,像在讲一件特别得意的事。
“他说他飞过最高的山,烧过最冷的雪,结果那一回,爬到一半差点滑下去。四哥立刻用土墙顶上来,三哥用风托住我们脚底,二哥雷光一闪照出路来——就那一闪,把他自己头发都炸起来了。”
她咯咯笑出声,“六哥当时骂他‘蠢货别乱用电’,他自己手里却捏着一道光,生怕我看不见路。其实我都看见了,就是不想说破。”
她歪了下头,卷毛蹭着肩,“他们谁都想护着我,谁都不肯往后站。有一次桥塌了,五哥把我往背上一甩就要冲过去,结果二哥直接用雷网拉人,三哥用风推他一把,两个人差点撞在一起。大哥在后面冷冷说一句‘吵死了’,然后凝出一条冰道,滑得我差点从五哥背上滚下来。”
她说到这里,自己先乐了,伸手捂嘴,眼睛弯成两条线。
“后来雨下大了,我们都淋透了。四哥把最后一层防护罩给了我,自己被碎石砸中胳膊,衣服都破了,血混着雨水往下淌。我让他给我看看,他摇头说没事,转头就去修结界。”
她声音低了些,“我说我要哭,他就慌了,赶紧掏出一个泥捏的小兔子塞我手里,说是新做的,防水防火防雷击。我抱着它,就没哭了。”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仿佛还能摸到那个小兔子粗糙的耳朵。
“他们都不是铜皮铁骨,也会疼,也会累。可只要我在,他们就硬撑着往前走。没有一个人说‘算了’,也没有一个人让我自己扛。”
她说完,安静了一会儿。
灰雾里没人回应。
可她察觉到,残魂的气息变了。
不再是那种死沉沉的、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感觉。他的呼吸变慢了,胸口微微起伏,像是……终于肯喘口气了。
云啾啾望着他,忽然问:“你守的时候,有人陪你吗?”
声音很轻,不像质问,也不像同情,就真的只是想知道。
残魂没答。
但他眉心动了一下。
云啾啾没逼他回答。她换了只手撑着下巴,继续说:“我知道一个人守着东西有多难熬。我刚醒过来那会儿,什么都不懂,只会哭。祠堂里冷,香炉结冰,我冻得直抖,喊也没人应。那时候我以为,这辈子大概就这么孤零零了。”
她笑了笑,“可后来七哥来了,把我抱起来,说‘别怕,有我在’。再后来大哥给我盖毯子,二哥偷偷放暖炉,三哥用风帮我摇床,四哥做了不会化的奶瓶,五哥烤糖哄我,六哥虽然嘴毒,但也从没让我摔过跤。”
她抬头看他,“我不是天生就被爱的。我是被人一点点捡回来的。但他们愿意捡我,愿意把我当成他们的啾啾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更轻了些:“所以我不信,世上会有谁真的不需要陪伴。”
残魂依旧闭着眼。
可他的手,缓缓收拢了。
不是握拳,也不是防御,而是像终于接住了什么沉甸甸的东西,轻轻攥住了。
云啾啾看着他,忽然说:“如果你愿意,也可以不是一个人。”
她说得很认真,没有劝告的意思,也没有怜悯,就像告诉别人“今天饭够吃”一样平常。
“你可以听故事,可以有人给你编花冠,可以生气了骂人,累了就睡,不用一直撑着。”她看着他,“你可以……也被护着一次。”
她没再说下去。
只是静静坐着,双手放在膝盖上,仰头望着那道裹在薄雾里的身影。
风又起了一丝。
不是外面那种狂暴的风,是屋檐下那种,轻轻撩起发梢的微风。
几点粉光还在飘,落在她的睫毛上,又滑下去。
残魂没动。
可他周身的黑雾,已经薄得快要看穿了。隐约能见里面那道轮廓,肩线不再绷得死紧,手臂垂着,掌心仍微微向上,像还在承接什么。
他的呼吸,有一点点不稳。
像是压抑了很久的东西,在慢慢松动。
云啾啾没催他。
她只是坐着,等。
像等一朵花慢慢开,等一场雨终于落下,等一个人终于肯睁开眼。
她不知道他会不会回答。
但她知道,有些话,说出来就不一样了。
就像那天在秘境里,桥塌了,没人说“你先走”,但所有人都挡在她前面。
就像现在,没人说“我陪你”,但她已经坐在了这里。
灰雾深处,那道身影微微颤了一下。
不是攻击,也不是退缩。
而是某种长久冻结的东西,终于裂开了一道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