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弯腰,用扇柄轻轻挑起油纸包的一角,露出里面印着外文的塑料包装边缘,“啧啧,这材质,这图样,怕不是又是什么‘海外仙品’?看来叶姑娘路子很野嘛。”
他直起身,目光越过叶云晚,落在那假装挑选草鞋的萧凌澈身上,嘲讽之意更浓:“怎么?就靠这些东西,靠那个连自己名字都不敢用的‘马夫’?在这夏都,能养活自己吗?”
他踱近一步,压低了声音,带着恶意的蛊惑,“叶姑娘,听苏某一句劝,何必跟着一个落魄户吃苦受罪?瞧瞧你现在,抛头露面,跟这些贩夫走卒挤在一处,成何体统?”
他声音陡然清晰,带着施舍般的“怜悯”:“凭你的才貌,跟了我苏砚,锦衣玉食不敢说,至少不必再流落街头,做这下贱营生!你那个挂名的父王,如今泥菩萨过江,自身难保,还能顾得上你?”
“苏大人!”叶云晚猛地抬起头,眼中压抑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,声音因极力克制而微微发颤,“民女卖些小物,自食其力,有何下贱?不劳大人费心!大人位高权重,还是多操心些朝廷大事为好!”
“朝廷大事?”苏砚仿佛被戳中了痛处,脸上那点假笑瞬间消失,眼神阴鸷下来,“叶姑娘倒还惦记着朝廷?看来还是放不下王府的尊荣?可惜啊,那等尊荣,已是昨日黄花,镜花水月了!”
就在这时,一股凛冽的劲风袭来!
一直沉默如磐石的萧凌澈,不知何时已如鬼魅般欺身而至!他动作快如闪电,一只布满薄茧、蕴含着惊人力量的手掌,如同铁钳般抓向苏砚那只握着折扇、离叶云晚过近的手腕!
另一只手则并指如戟,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,直戳苏砚胸前要穴!动作狠辣凌厉,完全是军中搏命的杀招,带着压抑许久的暴怒!
“放肆!”苏砚身后的小厮脸色剧变,厉喝一声就要上前。
苏砚到底是见过风浪的,瞳孔猛地一缩,心中惊骇于萧凌澈的速度与杀气,身体却本能地做出了反应!他手腕一翻,玉骨折扇以一个刁钻的角度格向萧凌澈抓来的手腕,同时脚下急退,试图避开那致命一指!动作虽显狼狈,却也勉强避开了要害。
“啪!”
折扇与萧凌澈的手腕撞在一起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扇骨应声而裂!萧凌澈的手指擦着苏砚的衣襟划过,带起的劲风让他胸口一窒,脸色瞬间煞白!
“你找死!”苏砚又惊又怒,握着断裂的折扇,指着萧凌澈,声音带着后怕的尖利,“光天化日,竟敢行刺朝廷命官?!”
周围的人群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冲突惊得散开一片空地,人人噤若寒蝉,惊疑不定地看着场中对峙的三人。
萧凌澈一击不中,并未再追击,只是挡在叶云晚身前,高大的身影如同出鞘的利剑,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冰冷煞气。他盯着苏砚,眼神锐利如鹰隼,声音低沉却字字如冰:“苏大人,嘴巴放干净点。再敢靠近她一步,下一次断的,就不是扇骨了。”
冰冷的杀意毫不掩饰地弥漫开来,让苏砚和他那小厮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。苏砚知道这绝非虚言,他脸色变幻,怨毒地剜了萧凌澈和叶云晚一眼,咬牙切齿道:“好!好得很!我们走着瞧!”他不敢再多留,带着心有余悸的小厮,狼狈地分开人群,快步离去。
一场风波暂时平息,但空气中残留的紧张和敌意却浓得化不开。
叶云晚深吸一口气,强压下翻涌的心绪,对萧凌澈低声道:“快走!此地不宜久留!”
两人迅速收拾了东西,在众人各异的目光中,匆匆离开了西市。怀里的银子沉甸甸的,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,烫得人心头发慌。苏砚的出现和那句“走着瞧”,如同阴云笼罩在他们心头。
……
太师府,暖阁。
苏砚脸色阴沉地坐在下首,断掉的玉骨折扇随意丢在案几上,如同他此刻被撕碎的体面。
他将西市所见,尤其是叶云晚公然在西市售卖“奇技淫巧”之物、萧凌澈胆大包天当街行凶之事,添油加醋地向闭目捻着佛珠的孙槐禀报。
“太师,此事非同小可!”苏砚语气带着煽动性的急切,“叶云晚乃是朝廷钦封的郡主!纵使其父获罪,其身份犹在!如今竟如市井商贩般流落街头,抛头露面,售卖那等来路不明、蛊惑人心之物!此等行径,置朝廷法度于何地?置皇家颜面于何地?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低,却更显阴狠:“更遑论那萧凌澈,一个来历不明、藏头露尾的下贱仆役,竟敢当街对朝廷命官出手,气焰嚣张至极!此风若长,纲纪何在?长此以往,恐世人只知有镇北王府余孽,不知有朝廷威严了!下官以为,当立即奏明陛下,严加管束!否则,王府旧部闻风而动,恐生事端!”
孙槐捻动佛珠的手指停了下来。浑浊的老眼缓缓睁开,一丝精光在眼底闪过。叶王爷一日不除他心头难安。
“郡主……”他缓缓吐出两个字,带着冰冷的玩味,“呵,是啊,终究是金枝玉叶。如此不顾体统,是得好好管教管教了。”他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、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,“苏侍郎所言甚是。此等行径,确实有辱天家体面。明日大朝,老夫自有本奏。”
翌日,紫宸殿。
金砖依旧耀目,气氛却因孙槐的出列而显得格外肃杀。
“陛下,”孙槐持笏躬身,声音沉缓,带着老臣的忧切,“老臣听闻一事,心实难安,不敢不奏。镇北王府二女叶云晚,虽其父有罪在身,然陛下宽仁,未夺其郡主封号,更赐西苑荣养,已是天恩浩荡。然此女……唉!”
他长长叹息一声,仿佛痛心疾首:“此女不思悔改,不念天恩,竟流连于西市闹市,抛头露面,如商贾贩夫般公然叫卖!所售之物,皆系奇巧淫技,闻所未闻,有惑乱人心之嫌!此等行径,置皇家威仪于何地?置朝廷法度于何地?满城百姓议论纷纷,皆言王府虽败,郡主犹在市井操持贱业,此非仅郡主一人之耻,实乃有伤陛下圣德,令皇家颜面扫地啊!”
他猛地提高了声调,带着凛然正气:“老臣恳请陛下,为保天家体统,为肃朝廷纲纪,下旨申饬,严加管束!责令叶氏一门,安守西苑,无旨不得擅出!其所售之惑众之物,亦当严查来源,以绝后患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