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槐话音落下，大殿内一片寂静。许多官员面露惊疑。皇帝端坐龙椅之上，面色看不出喜怒，但眼神却一点点沉了下去。
“奇技淫巧……惑乱人心……”皇帝缓缓重复着这几个字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龙椅扶手。
他不喜欢这种超出掌控的东西，尤其这些东西还和那个让他如鲠在喉的镇北王府牵扯在一起！
“太师老成谋国，所言在理。”皇帝终于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，“叶云晚身为郡主，不知自省，抛头露面，有失体统！传朕旨意——”
侍立一旁的秉笔太监立刻躬身。
“即日起，叶氏一门所有女眷，非奉诏不得踏出西苑半步！违者，以抗旨论处！”皇帝的声音冰冷，“另，着停发镇北王府一切俸禄、用度！王府所需，由内务府按需供给，需经掌事太监核准传话后方可送入！再有私自与外传递物品者，严惩不贷！”
“臣等遵旨！”群臣山呼。
这道旨意，如同一道沉重的金锁，彻底将西苑行宫变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囚笼！断绝了他们与外界的直接联系，更扼杀了叶云晚和萧凌澈刚刚开辟的、赖以赚取积分的唯一渠道！而那句“按需供给”、“经太监核准”，更是将王府所有人的生存命脉，交到了那些惯于看人下菜碟的阉人手中！
……
西苑行宫，破败的正殿前院。
圣旨抵达时的阵仗不小。传旨太监并非一人，而是带着一队盔甲鲜明的禁军，将本就荒凉的西苑大门堵得水泄不通，更显肃杀。
王府众人，包括强撑着病体的太夫人、憔悴的王妃、依旧惊魂未定的叶如霜，以及叶云晚和萧凌澈，都被勒令跪在冰冷坑洼的青石板上接旨。
宣旨太监尖细的声音拉得极长，每一个字都像冰锥，狠狠扎进众人的心里：
“……叶氏二女云晚，身为郡主，不知自省，流连市井，操持贱业，有辱天家体统，伤及圣德……特谕：即日起，叶氏一门所有女眷，非奉诏不得踏出西苑半步！违者，以抗旨论处！……停发王府一切俸禄、用度！所需之物，由内务府按需供给，需经掌事太监核准传话后方可送入！钦此——”
“臣妇（臣女）……领旨谢恩……”太夫人和王妃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和绝望。
圣旨宣读完毕，禁军如潮水般退去，只留下那宣旨太监和两个小黄门。
就在这时，一个熟悉的身影，慢悠悠地从宣旨太监身后踱了出来。他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绯色官袍，袍角绣着精致的云雁补子，在破败的西苑中显得格外刺眼夺目。正是苏砚！
他脸上挂着志得意满的笑容，眼神扫过跪伏在地、形容枯槁的王府众人，最后落在叶云晚和萧凌澈身上，那笑容里的得意和嘲弄几乎要溢出来。
“王爷，太夫人，王妃，还有……叶姑娘，”苏砚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拿捏的腔调，抑扬顿挫，充满了胜利者的施舍感，“陛下的旨意，诸位可都听清楚了？这可是天大的恩典啊！让诸位在这清幽之地安心静养，衣食……呃，虽然需经内侍传话，但总归是宫里供给，体面！体面！”
他踱步到叶云晚面前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因愤怒而微微颤抖的肩膀，嘴角勾起，用只有他们几人能听到的声音，假惺惺地叹道：“唉，叶姑娘，你说你，何必呢？昨日西市，苏某就好言相劝，让你别跟着个没前途的下人吃苦。你不听，非要出来抛头露面，现在好了？连累了一家人，连这最后一点自在也没了。这深宫大院，高墙厚门，可比那西市的小摊儿……清静多了吧？呵呵呵……”
他低沉的、充满恶意的笑声，如同毒蛇在耳边嘶鸣，每一个字都淬着剧毒，狠狠撕扯着叶云晚的神经和尊严。
萧凌澈跪在叶云晚身侧，头颅低垂，紧握的双拳藏在袖中，骨节因用力而发出“咯咯”的轻响，指甲深深嵌进掌心，渗出血丝，将那跪拜的青石都染上了一丝暗红。
他全身的肌肉绷紧如铁石，胸腔里翻涌的怒火几乎要将理智焚烧殆尽，但他死死咬住牙关，将所有的咆哮和杀意都硬生生压在喉咙深处！他知道，此刻任何一点异动，都会给摇摇欲坠的王府带来灭顶之灾！
叶云晚没有抬头。她能感受到苏砚那如同跗骨之蛆的目光，能听到他恶毒的言语。屈辱如同冰冷的潮水，瞬间淹没了她。
但她只是将额头紧紧贴在冰冷粗糙的石板上，闭上眼，用尽全身力气，将那几乎冲破喉咙的哽咽和怒火狠狠咽了回去！肩膀微微颤抖，不是因为恐惧，而是因为那几乎要冲破躯壳的悲愤与屈辱！
苏砚看着他们极力隐忍的模样，心中快意更甚。他欣赏够了这失败者的姿态，才满意地直起身，掸了掸本就不染尘埃的绯红官袍，仿佛掸去了什么脏东西，对宣旨太监笑道：“公公，旨意已宣，咱们该回去复命了。这西苑……‘清静’，就留给王爷一家好好‘休养’吧。”
宣旨太监皮笑肉不笑地应了一声。
苏砚志得意满地转身，在王府众人屈辱的目光中，在禁军铁甲的簇拥下，迈着方步，趾高气扬地离开了这座金玉其外的囚笼。沉重的宫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，发出沉闷的巨响，如同给这场羞辱画上了一个冰冷的句点。
夕阳的余晖透过高墙的缝隙，吝啬地洒在荒草萋萋的庭院里，斑驳破碎。叶云晚依旧跪在原地，冰冷的青石板透过薄薄的衣料，将寒意一丝丝渗入骨髓。
她缓缓抬起头，脸上没有任何泪痕，只有一片死寂的苍白，和那双被压抑的怒火烧得异常明亮的眸子。
她望向那紧闭的宫门，又望向远处宫阙的方向，眼神深处，那名为“破局”的火焰不仅没有熄灭，反而在极致的屈辱和压迫下，燃烧得更加炽烈、更加决绝！
萧凌澈站起身，走到她身边，伸出手，将她冰凉僵硬的手指紧紧握在自己同样冰冷却异常坚定的手掌中。他什么也没说，只是用同样燃烧着火焰的目光，与她无声地对视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