残魂的手指还悬在半空,离她的掌心只差一丝。
云啾啾没再等了。
她轻轻把举着的手收回来,袖口蹭了下肚兜边角的雷纹,有点扎。她也不管,往前迈了一小步,直接踩进那片灰雾里。脚底凉了一下,像踩进冬天早晨的井水,但她没停。
“你不肯牵我,那我抱你。”她说。
声音不大,也不是撒娇,就是讲了个事实,像说“饭要趁热吃”那样平常。
她张开胳膊,小身子往前一扑,软乎乎地撞进他怀里。个子不够高,手只能环到他腰下面一点,脸颊贴上去的时候,感觉像是靠在一块结了冰又烧着火的石头上——一半冷得刺骨,一半烫得发麻。
残魂猛地一震。
黑雾炸了一下,想往后退,可她整个人都挂上来了,小短腿踮着地,巴掌大的手死死搂住他,像树袋熊抱住树干那样不松。她甚至还调整了下姿势,把脸往他胸口那儿蹭了蹭,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。
“唔……”她哼了一声,“好冷哦。”
可她还是没松。
反而把眼睛闭上了。
然后开始哼歌。
调子歪得厉害,五哥教的时候就没人能唱准,她每次哼都是前两句一个味,第三句飞到天上去。但就是这个跑调的童谣,三句还没哼完,黑雾就不抖了。
不是被压下去的,是自己慢下来的。
一圈圈往回收,像风停了,缠在树枝上的布条自然垂下来。七彩蝶那根丝线还搭在他指尖,轻轻晃了下,沾到了她袖口的雪花绣线。
云啾啾还在哼。
其实她有点困了。站太久,腿酸,眼皮也沉。但她知道现在不能睡,也不能松手。她只是换了个更省力的姿势,脑袋靠实了,手依旧环着他,嘴里继续哼着那个谁也听不出原曲的调子。
残魂没动。
一开始还想挣一下,肩膀绷着,手指蜷着,可她太贴了,体温一点点传过来,软的、暖的,不像人,倒像刚晒过太阳的棉被。他从来没被这样抱着过。小时候没有,当祖师时没有,封印之后更没有。万年孤寂里,连影子都被风吹散了。
他慢慢低下头。
不是看她,是本能地想找点什么挡住视线。可低头才发现,自己的身体已经能看清轮廓了。黑雾褪到了手臂以下,露出完整的脸——枯槁,灰败,嘴唇干裂,可眼睛还在。
那双眼里翻滚的东西,正在一点点平息。
怨恨没了,嫉妒也没了。只剩下累。一种撑了太久、终于被人接住的累。
他没抬手回抱,也没推开。
就这么站着,任由她挂在身上,哼着跑调的歌,脸颊贴着他最冷的地方。
云啾啾哼到第五遍,中间漏了两句,自己都没发现。她睁开眼,往上看了看。
“你都不动的。”她小声说,“像棵老树桩。”
她松开一只手,摸了摸他腰侧。触感奇怪,既不是肉也不是骨头,更像是凝固的烟。她皱了下鼻子,又把手绕回去,重新抱住。
“我大哥也这样。”她说,“半夜查完房就站在床边不动,我就喊他‘冰棍哥哥’,他也不生气,就轻轻捏我一下走掉。”
她顿了顿,补充:“你比他还冷,你要不要喝点热水?”
残魂喉咙动了下。
没说话,但呼吸变了。不再是那种闷在罐子里的喘,而是有了起伏,像冻河底下终于流出了水。
云啾啾把脸贴回去,耳朵正好对着他心口的位置。那里没有心跳,但她听到了别的声音——很轻,像是风吹过空屋的缝隙,又像是雪落在屋顶的瞬间。
她突然觉得他有点可怜。
不是因为坏,也不是因为凶,是因为一个人待得太久,久到忘了怎么和人靠这么近。
“你知道吗?”她贴着他小声说,“我以前在祠堂也是一个人。外面下雪,我躺在香炉边上,手脚都冰的。后来七哥冲进来把我抱走,说我再晚出来一会儿就要冻僵了。”
她笑了笑:“我当时哭得好大声,把香炉都震碎了。”
残魂的手指微微动了下。
不是要碰她,是下意识地想藏起来。可她正抱着他,他躲不了。
“你是不是也有人把你捡回去呀?”她问。
没人回答。
她也不急,继续说:“要是没有的话……那你现在有我了。我可以天天给你唱歌,虽然唱得不好,但五哥说只要心意到了就行。”
她说到这里,打了个小哈欠,眼皮又往下坠。
但她还是撑着说了最后一句:“你不坏的。你就是……太冷了,没人帮你捂热。”
说完,她把脸埋得更深了些,几乎整个小脑袋都窝在他怀里,像只找到巢穴的小鸟。
残魂终于抬起手。
不是抱她,也不是推开,而是极其缓慢地,往下移了一寸。指尖擦过她浅金色的卷毛,停在她后颈的位置。那里有一小块没被帽子盖住的皮肤,温温的,带着孩子特有的奶香味。
他的手指僵在那里,像碰到火苗的枯叶。
很久很久。
黑雾彻底收进了衣袖,七彩蝶的丝线从他指尖滑落,轻轻飘在地上,沾了点灰,也没断。
他没说话。
可也没再抗拒。
云啾啾在他怀里轻轻动了下,换了个更舒服的睡姿,一只小胖手还环着他,另一只手松开了,垂在身侧,指尖蹭到了他破旧的袍角。
光桥静静躺着,七道光柱没灭,也没亮。冰狼的爪印边上霜化了水,雷鹰的焦痕里绿芽长高了一点,风豹的弧线水珠落地,土熊的脚印裂缝钻出两片嫩叶,火狐的尾巴扫过的地方雾气散开,光鹿的蹄印映出一小片晴空,七彩蝶的丝线绕着两人脚踝转了半圈,停住。
全都在。
全都活着。
她还抱着他。
他也终于,没有躲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