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啾啾在梦里打了个滚,像只小猫似的往热乎的地方蹭。她没睁眼,但知道怀里这地方冷得不太对劲——上半身贴着冰块,下半身却像靠着个暖炉,肚皮那儿还隐隐发烫。奇怪。她平时睡觉都抱着七哥做的棉花团,软乎乎的,哪会这么硌人。
她哼了声,把脸又往里埋了埋。
外面好像有风,可吹不到这里。脚趾头有点凉,但她懒得动。手臂环着的东西还是硬的,不像肉,也不像石头,倒像是……冬天屋檐下挂着的那根冰棱,化了一半,外面包着层灰布。
她不动,它也不动。
直到一滴水落在她耳朵上。
凉得她一激灵,眼皮猛地颤了两下。
不是雨。这地方没天,也没云,连地都是灰的,怎么会下雨?她迷迷糊糊地想,抬手摸了下耳朵,指尖湿的。再往上蹭了蹭头发,也是潮的。她这才慢慢睁开眼。
眼前是残魂的脸。
离得好近。近到她能看见他眼角裂开的小口子,像干涸的河床。一滴新的水珠正从那条缝里挤出来,慢得不行,沿着脸颊往下爬。她盯着看,看着它滑过下巴,还没落地,忽然停在半空。
像被谁拎住了。
那滴泪浮着,亮晶晶的,里面晃着两个影子:一个是她自己,眼睛睁得圆圆的;另一个是他,低着头,嘴角往下耷拉。
然后她看见那滴泪动了。
不是掉下来,是轻轻转了个方向,朝着他袖口边上飘。那儿有一缕黑气,细得像线,缠在破布角上,一直没散。泪珠撞上去的瞬间,光一闪,黑气就没了,像被吸进去了,连烟都没冒。
她眨了眨眼。
“你哭啦?”她小声说。
他没答。
可她感觉抱着的那截“冰棱”好像软了点。不是温度变了,是那种死死绷着的劲儿松了。她试着动了下手,发现他没推开,胆子就大了点,往后仰了些,抬头看他。
他也在看她。
眼神不凶了,也不飘了,就这么定定地落下来,照在她脸上。她忽然觉得他有点眼熟,不是长得像谁,是那种感觉——像大哥半夜站在床边的时候,明明一句话不说,但她知道他在。
她把手从他腰侧抽出来,甩了甩,有点麻。刚想再抬起来碰他一下,却发现他的手动了。
那只一直僵在半空的手,终于落了下来。
不是碰她的脸,也不是推她,而是绕到她背后,轻轻搭了一下。很轻,像羽毛扫过去。她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想多了,可下一秒,那手又往前挪了寸许,掌心贴住她背心,把她往里带了带。
她“唔”了一声,整个人又靠回他怀里。
这回不一样。以前是她吊着他,死都不撒手,现在是他抱着她,虽然动作生硬得像第一次抱柴火,可确确实实,是回抱了。
她咧了咧嘴,想笑,可鼻子突然发酸。
她强压下去。不许哭。大哥说过,真正难过的时候不能哭出声,不然对方也会疼。她把嘴闭紧,肩膀微微抖了下,手指悄悄勾住他衣服的一角,轻轻扯了扯。
他没说话。
可她感觉到,他抱着她的手,又紧了一分。
她闭上眼,想再靠一会儿。可就在她眼皮合上的刹那,后颈那儿一空。
她猛地睁眼。
他退开了半步。
不是走,是身体自己变淡了,像早晨灶台上的雾气,边缘开始发虚。她伸手想去抓,可指尖穿过去了,只碰到一丝温热的风。
她愣住。
“你要走啦?”她声音有点哑。
他站着,没点头也没摇头。脸还是那个枯槁的样子,可嘴角翘起来了。不是之前那种假笑,也不是嘲讽,就是……笑了。像五哥烤焦了糖还要硬说“甜得很”的时候那样,傻乎乎的,却真心。
“谢谢你。”他说。
声音不大,也不稳,中间断了一下,像被风吹散的纸片。可每个字她都听清了。
“让我找回了自己。”
她说不出话。
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她死命憋着。她不想让他看见她哭。她怕他以为她不高兴,怕他收回这句话,怕他再变回那个冷冷的、藏在黑雾里的影子。
她只是站着,两只手垂在身侧,没去擦脸,也没扑上去抱他。她知道有些东西,抓得越紧,走得越快。就像七哥说的,空间有它的脾气,你想留它,它偏要跑。
所以他要走,她就不拦。
她只是仰着头,看着他。
他越来越透明。脚底先化的,像雪在阳光底下消,一点一点往上融。裤腿没了,腰带模糊了,手也看不清了。可那双眼睛还在,一直看着她,直到最后。
她忽然想起来,她还没告诉他,她唱歌其实可以唱准的。
那天在桃花宴,六哥偷偷调了音律阵,她一口气唱完三首,一个音都没跑。大家都鼓掌,只有五哥撇嘴,说“早知道该赌一把”。她本来想告诉他这个的,可现在说不了了。
她张了张嘴,又闭上。
算了。
他知道的。
他一定知道的。
他最后看了她一眼,笑了一下。
然后整个人就变成了光。
不是炸开,也不是飞走,就是那么静静地,变成了一道淡淡的影子,立在原地。没有声音,没有风,什么都没有。可她知道,他还在。
她没动。
手还是垂着,脚也没挪。她就那么站着,看着那道光。
很久。
光也没散。
像在等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