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势没减,风却小了。林阿蛮站在北坡瞭望台边缘,盯着低洼村口那条被泥水泡得发白的土路。她刚写下“警戒体系完备,随时可动”的布条还攥在手里,纸角湿透,字迹糊成一团。但她没松手。
西沟塌方的消息像块石头压在胸口。东沟清淤七成,能撑一阵,但撑不了多久。她知道,等不了了。
“走。”她把布条塞进怀里,转身就往坡下冲。
苏青黛已经在半道上迎上来,披风裹紧,剑未出鞘,脚步沉稳。赵铁柱带着六名护卫从车马棚赶过来,牛车轮子换了新的,绳套勒得结实。八辆车一辆不少,停在低洼村口外的硬地上,车夫握着鞭子,等令出发。
“人呢?”林阿蛮问。
“三户还没动。”赵铁柱抹了把脸,“说要等水涨到门口再走。”
林阿蛮冷笑一声:“等水到门口?他们以为自己是鱼?”
她大步往前走,一脚踩进泥里,水花溅到小腿。低洼区的房子挨得密,屋顶连成一片灰影,在雨幕里晃。第一户人家门缝透光,屋里有哭声。她抬脚踹门。
门开了,一个老妇抱着包袱缩在墙角,孙子蹲在床边发抖。
“我不走!这是我家!”老妇嘶喊。
“你家马上就是河底。”林阿蛮声音不高,但字字砸地,“你不走,我让人把你抬出去。是自己走,还是被人扛着丢车上,你选。”
老妇愣住。林阿蛮不等她反应,冲赵铁柱使个眼色。赵铁柱上前一把抱起老妇,大步往外走。孩子跟在后面,抽噎着跑。
第二户人家门开着,女人正往麻袋里塞衣服。林阿蛮一把夺过袋子扔地上:“只带人,不带东西。再装,我就烧了你这屋子,省得淹了还得捞尸。”
女人手一抖,麻袋落地。
第三户最难。瘫痪的老汉躺在床上,儿子跪着不肯走:“爹动不了,我背不动他。”
林阿蛮没说话,回头看苏青黛。苏青黛点头,立刻带两名护卫拆门板。木头咔嚓响,门框裂开,门板卸下。四人抬起老汉,用布条绑牢,放上门板担架。苏青黛亲自在前头抬,步伐稳得像踩在平地。
八辆牛车陆续装人。老人、孩子、病弱者优先上车。车厢铺了干草,妇女抱着孩子缩在角落。有人还在抖,有人闭眼不语。林阿蛮一个个点名,每叫一个名字,就有人应一声。
“李二嫂。”
“在。”
“王婆子。”
“哎……”
“小春子。”
“在!”
她记下谁上了哪辆车,谁还没到。漏了一个小孩,五岁,躲在灶台后头。林阿蛮亲自钻进去,揪着他后领拖出来。孩子尖叫,她直接甩上车:“再闹,我就把你扔河里喂鱼。”
车轮开始转。第一辆牛车驶上主道,泥浆咕咚冒泡。赵铁柱在前头引路,一手举火把,一手挥鞭指方向。第二辆跟上,第三辆……队伍缓缓移动。
走到半道,第三辆车陷住了。前轮卡进一条暗沟,泥水深,牛拉不动,车尾歪斜,眼看要翻。后头几辆车堵住,人群骚动。
“别乱动!”林阿蛮吼,“下车的都给我站原地!”
她冲到车边,赵铁柱已经跳进泥里摸轮轴。他抬头:“前轮卡死了,得卸货减重。”
“卸。”林阿蛮立刻下令,“非紧急物资全搬下来!粮食留下,被褥、杂物扔路边!”
护卫们动手,麻袋搬下,箱子踢开。车厢轻了,林阿蛮指挥把老幼转移到后车。苏青黛带人找来两块厚木板,垫在车轮前后。牛重新发力,众人在后推,车轮吱呀转出泥坑。
“走!”赵铁柱拍牛屁股,车终于动了。
队伍继续前行。风冷,雨斜,道路难辨。有人体力不支,脚步拖沓。一个老太太摔倒在泥里,爬不起来。林阿蛮亲自过去,拽她胳膊拉起来:“想死现在就可以躺下,想活就给我走。”
老太太呜咽着,被旁边儿媳搀起。
苏青黛走在前头,用剑鞘在泥地上划标记,每隔十步一道竖线,指引方向。赵铁柱在中段维持秩序,吼着号子:“一、二、三!走!”每喊一次,队伍就往前挪一段。
林阿蛮走在队尾,不断回头。低洼区的屋舍渐渐被抛在身后,只剩黑影沉在水雾里。前方高地有灯火闪动,是安置点燃起的火盆。近了,再近一点。
可还有人没跟上。
最后两辆车走得慢。一辆载着三个老人,牛累得直喘;另一辆是担架车,抬着瘫痪老汉,四人轮换,脚步虚浮。林阿蛮盯着他们,眉头拧死。
她没往前走。
苏青黛原本走在前头,见状停下。她没说话,默默退回来,站到最后一辆车旁。她摘下披风,盖在担架上,遮住老汉的头。
赵铁柱在中间喊:“夫人!前面到了!您先过去!”
林阿蛮站着没动。她看着苏青黛把剑交到左手,右手按上车沿,随时准备抬车过坎。
队伍还在走。前方灯火越来越亮,后方脚步越来越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