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照在脸上,暖的。
不是那种刚醒过来时模模糊糊的温热,是实实在在、能钻进皮肉里头的光,一点一点把身体深处的空荡和虚浮给顶出去。云啾啾还靠在衡哥肩上,脑袋沉得抬不起来,手指也软,连攥个拳头都费劲。
她眨了眨眼,睫毛扑簌簌地动,视线总算清楚了些。
院子里变了。
不是大变,是那种一点点渗出来的不一样——老槐树那根最枯的枝,昨天还光秃秃的,现在冒了个嫩芽尖,绿得像是刚挤出来的汁水;屋檐下那滩冰雕化成的水,本来静静淌着,忽然“咕”地冒了个泡,接着整条小溪像是活了过来,水流快了一点,声音也清亮了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喉咙还是哑的,只发出一点气音。
衡哥低头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,手却收得紧了些。他腕上的结界环已经不烫了,光也淡了,像睡着了一样贴在他皮肤上。
就在这时候,雷哥突然“哎”了一声。
他盘腿坐在右边地上,手搭在膝盖上,原本只是发呆,这会儿猛地坐直,头顶几缕头发“啪”地炸了一下,一缕细小电弧跳出来,又立刻灭了。
“外面……”他嗓门有点发紧,带点电音的嗡,“不对劲。”
火哥抱着膝盖仰头看天,手心突然“呼”地腾起一小团火苗,又“噗”地自己熄了。他愣了一下,低头看着掌心:“我都没动它,它自己烧了一下。”
光离靠在门框上,一直没挪地方,这会儿忽然抬手按了下额角,眉头一拧:“头不疼了。”
风哥正蹲在前方地毯上,指尖轻轻碰了碰地上刚冒出的一星草芽,听见这话,手顿了顿,抬头看向四周:“风……顺了。”
从前不是这样的。风总在耳边打转,有时候猛地灌进来,吹得人睁不开眼,尤其是他们几个异能在一块儿的时候,空气乱得很。可现在,风贴着地面走,绕过每个人的脚边,轻得像呼吸。
土哥蹲在软榻脚边,指尖还插在石砖缝里。他没说话,但指腹微微动了动,像是在摸什么东西。片刻后,他慢慢抽回手,点了点头。
地下的脉,通了。
寒哥站在左侧,双臂环胸,一直闭着眼。这会儿忽然吸了口气,鼻翼微动,像是闻到了什么。他睫毛抖了一下,霜色的发梢轻轻晃了晃,一滴水珠从发尾滑下来,砸在青石板上。
不是汗。
是冰息自己化出来的。
他睁了眼,目光扫过庭院,最后落在那棵老槐树上。树影被阳光切成两半,一半明,一半暗,可那黑暗正在一点点退。
他没说话,只是肩膀松了松。
啾啾看着哥哥们一个接一个有了反应,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,也被一点点填上了。她试着动了动手,指尖蹭到衡哥的衣服,布料温温的,不像之前那样冷硬。
她轻轻吸了口气,想调动灵觉,可体内还是空的,什么都抓不住。只能靠耳朵听,靠眼睛看,靠皮肤去感受。
空气里有东西在流动。
不是哪一种,是七种。
冰的凉、雷的颤、风的滑、土的沉、火的跳、光的轻、空间的静……它们不再打架,也不再躲着藏着,就这么自然地穿行在院子里,像织布一样,经纬分明,却又谁也不碍着谁。
“像……”她终于挤出两个字,声音还是哑的,“呼吸。”
话一出口,哥哥们都顿了一下。
风哥笑了,手撑着地,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小腿:“对,就像咱们一起喘气。”
火哥咧嘴:“我这火都不用管了,自己知道什么时候该旺,什么时候该歇。”
雷哥挠了挠头,炸毛的头发慢慢平下去:“我刚才那一下,也不是失控,就是……高兴?”
光离哼了一声:“废话,浊气清了,异能当然回归本源。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,平时连个灯都不敢开太亮?”
雷哥瞪他:“你再说一句?”
“我说错了?”光离斜眼看他,“你上次练雷网,把厨房炸了,灶台飞到屋顶上你还记得不?”
“那是意外!”
“意外个鬼,你怕吵着妹妹,手抖了三下才敢放电。”
雷哥脸一红,头顶又“啪”地跳了道电弧。
寒哥淡淡开口:“闭嘴。”
两个字,雷哥立刻蔫了,缩了缩脖子,不敢再吵。
啾啾听着他们拌嘴,嘴角慢慢翘起来。酒窝陷下去,小米牙露了个边。她没力气笑出声,可眼睛弯着,像揣了颗小太阳。
衡哥低头看她一眼,声音压得低:“累不累?”
她摇摇头,又抬手,掌心朝上,往阳光底下递了递。
光落进来,停在她手心,不重,也不烫。
她合了合手指,又松开,让光从指缝漏下去,洒在裙摆上。
“以前……”她小声说,“光都是灰的。”
那时候,雾没散,天总是阴着,阳光照不进来,就算有,也是蒙着一层脏布似的,黄不拉几的,照在身上也不暖。
现在不一样了。
光是清的,风是软的,地下的东西在动,树要长,水要流,火愿意跳,雷敢响,冰肯化,土肯翻,光肯照人。
一切都活了。
她歪了歪头,靠得更实了些,耳朵贴着衡哥的胸口,听见心跳,稳的,一下一下。
她闭了会儿眼,再睁开时,看见风哥正轻轻掐了朵刚冒头的小花,别在她襁褓边上。火哥偷偷把手伸过来,掌心一团暖光,不亮,就那么温着她的脚丫子。土哥捏了个小泥鸟,放在她手边,翅膀是展开的。
寒哥站得远些,可她能感觉到,有股凉意轻轻托着她的后背,像小时候他给她盖冰蚕丝毯那样,不多不少,刚好护住她不着凉。
雷哥凑过来,脑袋挨着她肩膀,闷闷地说:“下次别这样了啊。”
她没答,只是抬手,用指尖蹭了蹭他的手腕内侧。
雷哥一哆嗦:“干嘛?”
她笑了一下,没说话。
他知道的。这是她从前的习惯,每次撒娇完,就会用手指在他最软的地方轻轻划一下,像盖章。
他鼻子一酸,赶紧把头扭开,假装在看天。
光离啧了一声:“肉麻死了。”
可他自己也没走,反而往前蹭了半步,让光照在她脸上更亮一点。
衡哥抱着她,一动不动,下巴轻轻抵着她头顶。
八个人都在。
一个没少。
院子安静下来,没人再说话。
阳光一寸寸爬过青石板,爬上墙根,爬上屋檐,把整个府邸都镀上一层金边。老槐树的新芽越来越多,铜铃轻轻晃,发出细碎的响。
云啾啾望着天空。
蓝的,真的蓝了。
不是灰里透蓝,是那种洗过一样的天色,高高的,远远的,干净得能看见云怎么一点点散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