箭雨稍歇,契丹骑兵兜到南侧缓马控弦,阵前的压力略减了几分。队员们趁着间隙缩在粮车后喘气,有人扯下衣襟角按在流血的伤口上,粗布被血浸透,凉得贴在皮肉上,激得人指尖一缩。张郎中的学徒蹲在地上,把空了的药瓶摆到一边,指尖沾着血在陶碗里蹭了蹭,碗里的清水立刻晕开一缕红丝。
老谷侧身凑到沈穗跟前,手搭在粮车护栏上,指节因为用力泛白。他声音压得极低,混在风里几乎听不清,只有凑近了才能辨出字句:“这么耗下去撑不住,箭支撑不了一个时辰,陈虎的伤也拖不得。东侧山坳过去半里,有座废弃烽燧。早年边军防秋的时候建的,柴草都还在,点着了浓烟能冲三十里地,河东藩镇的巡哨看得见。”
沈穗目光扫过东侧的山坳,那里林木茂密看着隐蔽,可山坳口正对着契丹骑阵的后翼,要过去就得从人家眼皮子底下穿过去。她指尖摩挲着护栏上的木纹,粗糙的纹路硌得指腹发涩,没立刻答话。
老谷知道她在斟酌,又低声补了句:“耗不起了。箭支剩不到两成,陈虎的伤再拖要出事,伤员也撑不住入夜。” 他顿了顿,喉结动了动,“只是这条路太险,得摸过骑阵侧翼,半分差池就没命。”
风卷着尘土吹过来,迷得人眼睛发涩。沈穗眨了眨眼,目光扫过阵前的陈虎。他正背对着这边,肩头的断箭还插着,血顺着胳膊往下淌,滴在手里的断刀上。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血污,动作扯到伤口,身子微微晃了晃,又立刻站定,脊背绷得像张满的弓。阵里的伤兵靠在粮车上,有人嘴唇冻得发紫,还是死死咬着牙,半声呻吟都没漏出来。
就在这时,阿桃猫着腰跑过来,手里攥着刚清点好的箭支数目纸条,递到沈穗跟前。她刚要说话,听见老谷最后那句,动作顿了顿,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我去。”
她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。沈穗转头看她,眉头微蹙,刚要开口,阿桃抢着往下说:“我身子小,钻山林快,目标也小。换个大个子去,隔着半里地都能看见人影。” 她指了指东侧的山坳,“之前探路的时候,我跟着孙三走过那边的林子,熟路。哪里有石缝,哪里能躲人,我都清楚。”
沈穗盯着她,没说话。阿桃被她看得有点慌,却挺直了脊背,指尖攥紧了手里的纸条,指节泛白。她知道沈穗担心什么,可这时候,她不去,难道让重伤的陈虎去?难道让老谷一把年纪去?她是队里最轻便的,也最熟路,她去最合适。
“不行。” 沈穗开口,声音很沉,“太险。”
“再险也险不过全军耗死在这儿。” 阿桃往前凑了半步,声音压得更低,却字字清晰,“陈大哥伤成那样,再耗半个时辰,他撑不住。队里的箭撑不到天黑,等契丹人歇够了冲阵,咱们谁都活不了。我去点烽烟,只要巡哨看见,半个时辰就能来援,咱们就有救了。”
老谷在旁边没插话,只微微点了点头。他也知道险,可眼下没有别的法子。总不能让沈穗亲自去,也不能让陈虎带伤去。阿桃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,身子灵,熟路况,嘴严心细。
沈穗沉默了片刻,目光又扫过阵前的陈虎。刚好有支流箭射过去,陈虎偏头躲开,动作扯到肩头的伤口,他闷哼一声,抬手按了按伤口,血立刻从指缝渗出来。沈穗心口一紧,指尖攥紧了护栏,指节泛白。
她终于开口,声音很低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:“带两个身手最利落的队员,走山坳北侧的石缝绕过去,别走林子里,落叶响容易露踪迹。” 她顿了顿,看向陈虎的方向,“等下我让陈虎从西侧佯攻,把契丹人的注意力都扯过去,你们趁机冲出去。”
阿桃眼睛一亮,重重点了点头:“哎!”
她转身要走,沈穗又叫住她。沈穗从腰上解下自己的布包,递过去,里面装着两块干粮和一小瓶伤药。“拿着,万一受伤了能用。”
阿桃接过布包,揣进怀里,布料贴着心口,暖乎乎的。她抿了抿唇,想说什么,又没说,只重重点了点头,转身猫着腰跑开,去找身手好的队员。
没过片刻,阿桃回来了,身后跟着两个精瘦的年轻队员,都是之前斥候队的,脚程快,眼神灵。阿桃腰里别着三管火折子,还有一卷浸了油的粗布,她伸手攥了攥最外面那管火折子,指尖因为用力泛白,指节都绷得紧紧的。浸油粗布是用来引火的,就算柴草受潮,也能借油布燃起浓烟。
沈穗看向她们,微微颔首,没再多说。她转身对旁边的亲兵吩咐了两句,亲兵立刻猫着腰跑向阵前,去找陈虎。
风又大了些,卷着地上的碎谷糠,飘得满阵都是。契丹骑兵的马蹄声隐隐传来,又要开始新一轮的袭扰了。阿桃蹲在粮车后面,盯着东侧山坳的方向,呼吸放得极缓,心口却跳得厉害,撞着胸腔闷闷的响。她攥着火折子的手又紧了紧,指尖冰凉,却握得稳稳的。
不多时,西边阵口忽然爆发出一阵喊杀。
陈虎正拄着断刀盯紧对面绕阵的骑兵,后颈忽然蹭到细碎的脚步,亲兵猫着腰跑过来,凑在他耳边压着声气传了沈穗的将令。他没回头,只沉沉嗯了一声,抬手抹了把脸上溅的血痂,指尖蹭过肩头还在渗血的创口,一动就扯得皮肉生疼,疼得他眉峰微微一蹙,又立刻平展开。
他侧头扫过身后的队员,目光点过二十个弓马娴熟的老兵,都是之前边军退下来的,刀稳箭准,经得住阵仗。众人见状纷纷收了弓攥紧刀,往他身边聚拢,靴底蹭过黄土,没半点声响,只等着他一声令下。有人指尖蹭过刀柄上的磨痕,掌心里的汗把缠布浸得发潮,却依旧握得稳稳的,指节都绷得紧紧的。
“跟我冲。” 陈虎声音不高,像石块砸在粗砂上,沉得发闷。话音刚落他已提着断刀跨出去,靴底碾过地上的断箭,溅起混着血的尘屑。肩头的箭伤随着奔跑扯动,疼得他牙关紧咬,下颌线绷得硬邦邦,每跑一步都像有针在肉里搅,脚步却半点没慢,反而越冲越快,像头攒足了劲的豹子。风灌进他的领口,带着浓重的血腥味,呛得他胸口发闷,他也不管,只顾往前冲。
二十名精锐紧跟在他身后,齐齐发一声喊,喊杀声撞在风里,打着旋儿传出去老远。他们从西侧阵口斜刺里冲出去,直奔契丹骑兵的侧翼,刀光映着日光,亮得刺眼。有人边跑边搭弓射箭,箭支直奔最边上的契丹兵,逼得他们往旁边躲,阵形乱了一瞬。
正绕阵放箭的契丹骑兵没料到被围的商队敢主动冲出来,嘴里哇啦哇啦喊着听不懂的胡语,纷纷勒马想调转方向,可马跑起来哪有那么快,挤作一团,阵脚乱了片刻。最边上的几骑还没完全拨转马头,陈虎已冲到近前。身上的血味混着汗味,风一吹散开来,带着股悍气,逼得最前面的契丹兵下意识往后缩了缩。他脚下猛地一蹬地,身子纵起来半尺高,断刀带着风声劈下去,连人带肩甲劈个正着,温热的血劈头盖脸泼过来,糊了他满脸,连睫毛上都沾了血珠。他抬手抹了一把,血顺着指缝往下淌,滴在黄土里,砸出小小的暗坑,眼睛却更亮了,死死盯着对面的骑兵阵,半点惧色都没有。
契丹阵里有人尖声打了个呼哨,哨声尖锐,刺破风里的喊杀声。原本绕阵的骑兵立刻分出三十余骑,拨转马头朝着陈虎他们冲过来。马蹄声轰隆隆震得地面发颤,马刀举得老高,明晃晃一片,摆明是要把这股敢冲出来的人马围死在阵外,不让他们回去,也不让他们跑远。
阵中的沈穗站在粮车上,指尖攥着粮车的护栏,指节泛白,目光死死黏在陈虎的背影上。她知道他带伤作战,凶险得很,可眼下没有别的法子,只能咬着牙撑住。她深吸一口气,把心绪压下去,见分出去的骑兵走了近三分之一,中军的箭雨立刻稀了大半,钉在粮车上的箭支也少了,立刻扬声下令,让弓弩手集中射剩下的骑兵。十几支箭齐齐飞出去,迎着对面的箭雨撞过去,压得剩下的契丹骑兵不敢靠太近,只能远远放箭,准头也差了不少。
阵里的队员们终于能喘口气,有人赶紧换弓弦,手指因为用力泛白,指尖蹭过粗糙的弓弦,磨得发疼也顾不上;有人摸出伤药往伤口上倒,药粉撒在伤口上,沙得疼,也咬着牙不吭声,攥紧衣角按住伤口;还有杂役赶紧搬来鼓鼓的麻袋,堵上粮车之间的缝隙,免得箭支从缝里钻进来。张郎中带着学徒蹲在阵心,手脚不停给伤员包扎,布帕用了一块又一块,都浸成了暗红色,陶碗里的清水也染成了淡红。
老谷站在她身侧,目光扫过东侧山坳的方向,又落回西边的战场上,捻着胡须的手指微微紧了紧。他知道陈虎这一去凶险,带的人少,对面是数倍的骑兵,可眼下也只有这法子,能把契丹人的注意力扯过去,给阿桃腾出空当。他指尖摩挲着酒葫芦的塞子,心里默默算着时辰,只盼阿桃手脚快些,赶在陈虎撑不住之前点着烽烟。
阿桃蹲在东侧的粮车后面,背靠着冰凉的木板,听着西边的喊杀声越来越响,还夹杂着兵器碰撞的脆响,知道陈虎的佯攻成了。她伸手攥了攥怀里的火折子,油布浸过的筒身硌着心口,硬硬的,带着一点体温。她心口跳得厉害,撞着胸腔闷闷的响,手心出了汗,把火折子的布套都浸潮了。她回头对身后两个斥候出身的队员点了点头,三人都把身子压得更低,盯着对面骑兵的动向,在心里默默数着数,等着下一轮箭雨的间隙,就往东侧山坳冲。其中一个队员摸出腰间的短刀,指尖蹭过刀刃,磨得很锋利,够快。
西边乱石坡边,陈虎带着人边打边退,故意往北边的乱石堆退,把契丹人往远了引。他断刀挥得虎虎生风,每一刀都带着破风声,劈得对面的兵器火星四溅,逼得靠前的契丹骑兵连连往后躲。有个契丹兵挺枪直刺他心口,枪尖闪着寒光,来得又快又狠。他侧身往旁边一让,枪尖擦着胳膊过去,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,血立刻渗出来,浸透了粗布短打,风一吹凉得刺骨。他像没察觉似的,手腕一翻,断刀顺着枪杆滑过去,砍断那人的手腕,又一脚踹在马头上,把人掀下马去,重重摔在黄土里,半天爬不起来。
契丹骑兵越聚越多,前后左右都有马蹄声,哒哒哒的像敲在人心上,慢慢把他们围在了乱石坡脚下。陈虎扫了一眼周围,少说有四五十骑,围着他们打转,弓箭嗖嗖往乱石堆后面射,石子被射得碎屑乱飞,溅在脸上生疼。有个年轻队员胳膊上中了一箭,咬着牙把箭杆掰断,血顺着胳膊往下流,他往衣服上蹭了蹭,又握紧了刀,半步都没退。有人往石头后面缩了缩,急声道:“陈大哥,他们人太多了,再不走就被围死了!”
陈虎嗯了一声,目光飞快扫过东侧山坳的方向,那边林子里静悄悄的,半点动静都没有,连鸟叫都听不到。他知道还不到时候,还得再拖会儿,拖得越久,阿桃那边就越稳,点烽烟的把握就越大。
他抬手把断刀上的血蹭在脚边的石头上,石面上留下一道暗红的印子,黏糊糊的。他深吸一口气,肩头的伤疼得他眼前微微发黑,耳边嗡嗡响,他咬了咬牙,舌尖抵着上颚,猛地站起身,一脚踹开身前挡路的碎石,石子滚出去老远,撞在另一块石头上发出脆响。他大喝一声:“杀出去!”
他率先迎着最前面的骑兵冲过去,断刀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冷亮的弧光,劈进迎面冲来的骑兵堆里,溅起一串滚烫的血花。
与此同时,阿桃抓住这转瞬的战机,低喝一声,带着两名队员,借着乱石与粮车的遮蔽,朝着东侧山坳飞快潜去。身后厮杀声震耳,而她们的脚步压到最轻,一步步向着那座废弃烽燧靠近,生死在此一举。